“是吗?”陈向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自己想去?”
池御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机舱内灯光昏暗,引擎声规律地轰鸣,前后座的乘客大多在闭目养神或戴着耳机看手机,无人注意这个角落里凝滞的对话。
陈向明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靠在那里,静静等着。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比穷追猛打更有效,尤其是对池御这样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实封存起来的人。
过了许久,久到空乘开始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料,池御才吐出一句话:
“不然呢?”
她抬起眼,望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云海,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陈向明,”她的声音很轻,被引擎声吞掉大半,但陈向明还是听清了后半句: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空乘推着饮料车走过,陈向明要了杯可乐,也给池御拿了一杯温水。
等空乘离开,他才重新开口:“你问我怎么办?你心里真的没有答案吗?”
池御低头看着水杯,没有说话。
陈向明看着她:“你问我‘不然呢’?”
“不然就是,你既希望她有更好的前途,飞得更高更远,又害怕她飞走了就真的不回来了。你既觉得她年纪小,依赖你,感情可能不成熟,又没办法真的把她当成一个完全不需要你负责的孩子。你既用‘为她好’的理由推她走,心里又因为她真的走了而……”
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个相对温和的词,“而空了一块。”
池御的睫毛颤了颤,抿紧了唇。
“你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池御。”
“线这边是责任,线那边是什么,你不敢想,也不敢碰。”
陈向明顿了顿,“可那条线,真的是你自己想划的吗?还是你觉得,你必须得划那么一条线?”
“我比她大八岁。”池御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无力。
“这么多年,我看着她从……”
她停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个雨夜的俞临。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年龄。”
“年龄是问题吗?”陈向明反问,“如果她二十七,你三十五,你还会觉得这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问题从来不是年龄,池御,是你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你怕什么?怕她只是一时依赖错认了感情?怕外界的眼光和非议?还是怕,你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去接纳一份这样浓烈的感情?”
“我……”池御的声音哽住了,她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又开始突突地跳着疼。
“我只是不想她后悔,不想她将来某一天,回过头来怨我,困住了她。”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什么是‘困住’?”见池御的状态不太好,陈向明的语气软下来一点。
“你又怎么知道,对她来说,离开你,去一个你所谓更广阔的世界,就不是另一种‘困住’?困在看不到你的每一天里。”
飞机穿过云层,一阵更剧烈的颠簸袭来,安全带指示灯亮起,广播里响起机长提示系好安全带的声音。
颠簸中,池御手中的温水溅出大半,湿了手背和裤腿。
她没去擦,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迅速蔓延开的深色水渍,冰凉的感觉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陈向明没再说话,给她递过纸巾。
池御接过,没去擦水渍,抬起手拭了下眼角。
良久,陈向明才重新开口:“感情这东西,往往最不讲道理,它不按你设定的剧本走。你现在的心情……”
他观察着池御的脸色,“不是因为你觉得做错了,而是因为你发现,有些东西,和你原本以为的不一样了。”
“你推开她,你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但事实上,你好像更空了。”
池御转开脸,重新望向漆黑的窗外。
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机舱里模糊的光点。
“我不知道。”
“虽然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既然你这么犹豫,想的事情这么多,那你们两个暂时分开,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陈向明说。
“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等你想明白你自己要什么,而不是总想着‘该给她什么’,或许,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广播里传来机长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池御闭上眼睛,感受着飞机穿过云层带来的轻微失重感。
地面上的灯火越来越近,那片璀璨的光海里,有一盏是属于“池记”的,但此刻,那盏灯下,没有那个等待她的身影了。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带来一阵震动。
池御咽了口唾沫,缓了缓发紧的喉咙,终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