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巷那头思恒急匆匆走来。
崔昂的笑意凝在脸上。
“大人,姑娘她——”
崔昂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堂屋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厨房里连柴米油盐都没剩下,一眼望去,再无人居住的痕迹。
隔壁大娘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思恒过去问:“大娘,您可晓得林娘子她们一家去哪儿了?”
“她们呀,今早搬走啦!你们是亲戚?”
“可有说搬去何处了?”
“不知道。”
崔昂立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只耳环,细金丝耳钩扎进掌心,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思恒上前,觑了一眼崔昂,低声道:“大人,是否要查小满姑娘一家的下落?若是今早走的,此刻去追,应还来得及。”
崔昂背对着思恒:“你带人去城门口查,再分一队往码头去。余下的在各处要道留意。若见着,先盯着去向,莫要惊扰,速来报我。”
“是。”思恒转身便走。
“等等。”
思恒停住脚步。
“不必去了。”崔昂闭了闭眼,松开手,耳环落在地上,溅开几点暗红。
他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转过身,“走吧,回去。”
崔昂快步走在巷中,背影绷得笔直,浑身透着股寒意。
思恒跟在后面,瞧着那背影,心头深深叹气。
不料。
那大步流星的身影忽然顿住。
光是看那背影,都能看出几分不可置信。
思恒也跟着停下,视线越过崔昂往前望去。
巷口马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漉正站在马车边,朝着马车叫了一声,许是没听见回应,便撩开帘子往里瞧,见车里没人,这才东张西望起来,而后,目光扫到巷子里一前一后的主仆俩。
千漉手里捏着一包栗子,见崔昂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古怪。千漉朝他挥了挥手,四下无人,便直接唤道:“大人,你怎么这时——”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大步走到她跟前,在半步之外停住,低头注视着她。
气氛不太对,千漉看了看崔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思恒。
“发生什么事了?”
崔昂眼底席卷而来的风暴,此刻已归于平静。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去哪了?”
千漉:“我们搬家了,早上都在忙这个,不是说酉时来么?怎么这时候就到了?”
崔昂:“左右无事,便提早来了。”
千漉哦了一声。
“你还有事?”
千漉摇头。
崔昂:“那便随我一同回去吧。”
“我还有东西要拿,你等等我。”
千漉一路小跑回去,取了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画具和稿件。
马车里,千漉瞥了眼身侧的人。他神色虽平静,眉眼间却仍绷着一丝未散尽的紧涩。
狭小的空间内,异常安静。
耳边是崔昂沉重的呼吸声。
千漉望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手心里攥着从院子里捡起的那只耳环。
一点暗红染上指尖。
搓了搓指腹,那抹血色便散了。
半晌,她说:“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失言。”
崔昂轻应了一声。
手背覆上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
那手潮潮的。
不知不觉间,一只手换了方向。
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马车停下,两只手又分开。
千漉先一步跃下马车,崔昂随后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处透出几分可疑的红。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间,他想,过几日等闲下来,可去踏春。
烟波湖上泛舟,栖霞岭探梅,踏着落英拾级而上,寻一处亭子煮茶赏花。待到二月花朝,再去城南花神庙,赏红插幡,扑蝶斗草,簪花饮酒,那会儿最是热闹,定能好好尽兴。
春天来了,万物都到了复苏的时节。
日落西山,崔昂从签押房出来,望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驻足片刻,而后脚步轻快地往后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