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着是寻常的青色棉袍,脸瞧着也黑了粗糙了,面部线条硬朗了,哪还有半分昔日那锦衣玉食、清贵倜傥的少年郎君模样?
乍一看,倒像个从外地过来投亲的穷书生。
五官底子还在,仍是俊的,可气质变了太多,边关的风霜将他整个人磨砺得更加沉静内敛,眼神也更稳重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四载未见,孩儿未能膝前尽孝,母亲一切可还安好?”
郑月华上前握住崔昂的手臂,上看看,下看看,看了一圈,又深深叹一口气,“怎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在那穷地方,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都这么瘦了……回来就好,好好补补,很快能养回来的。”
母子二人叙了许久的话,又一同用了饭。崔昂告辞出来时,已日影西斜。
马车驶过西市,崔昂掀起车帘,朝街口望了一眼,眸色幽深。
崔府上下虽知他近日将归,却不知具体时辰。门子见他出现,忙要进去通传,被崔昂抬手止住:“不必去了。”
如今虽还同住一宅,但各房早已分开,各不相干了。他想,不如待明日,再一并拜见长辈。
崔昂回到盈水间,这四年,他变了许多,盈水间还是一样,正值春日,草木葳蕤,生机盎然,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丫鬟婆子们已在门厅候着,见人进来,都愣了愣,而后行礼:“……少爷。”
崔昂走入庭中,一眼便瞧见了浅水边踱步的鹤。
如今成年了,不是小时那灰扑扑的模样了。
那鹤通体雪白,昂首挺胸,正单足而立,别过脑袋用喙打理着自己背上的毛。
崔昂驻足看了片刻,走近,那鹤似有所觉,紧绷起来,有些炸毛,盯着崔昂打量了许久,好像认出来了,放松下来,继续歪头梳毛。
崔昂瞧了一会儿,上楼,沐浴更衣,烘干头发,他在书房略坐了片刻,唤来思恒,说要出门。
“……去何处?”思恒问。
崔昂报了一个地址。
马车停在西市的某个街口,从这个方向望去,本该能看见对街那排铺面中熟悉的一角。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已被一家首饰铺占据。
崔昂的视线凝固在那里。思恒瞅了一眼崔昂,低声道:“我这就去查。”
崔昂又往那儿看了眼,放下帘子:“回吧。”
入夜,思恒进书房,崔昂正拿着一本书,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思恒:“向邻里打听过了。说是前几年,小满姑娘一家便搬走了,似乎是来了亲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宅子和铺子都退了租,也没说具体去了哪儿……”
说到这里,崔昂面上并无什么反应。
思恒抬眼,犹豫一瞬,还是多问了一句:“可要……着人往南边去,寻一寻小满姑娘一家的确切下落?”
崔昂眼睫动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垂眼看书,半晌,他道:“下去吧。”
思恒应是,退出去了。
第二日,崔昂便往吏部报到,呈送了告身与历子,等待引见。
之后宰执机构需议定功赏,呈报御前,最终在朝会上宣制封赏。这一等,或许便是十天半月。这些时日,他便在家中休息。
骤然得了闲,反而浑身不自在,总想找些事做。
没事做,脑子便空了,一个恼人的身影总在此时趁虚而入。
偏又是在这盈水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痕迹。
这夜,他从书房踱回卧房,路过耳房时,脚步停住了。
在门口定了许久,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屋内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仆役定时会来打扫,纤尘不染。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掠过妆台、小案、书架,最后定格在床上。
仿佛又嗅到那一丝极淡的幽香。
他在案前坐下,出神。
良久,起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想起什么,走向连通两个房间的小门,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他通过这门,到了自己的卧房。
第60章
当夜,他梦见了六年前的那一日。
其实在边关,这场景,他曾梦见过数次。
那一刻的感触实在太深,她长跪不起,逼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