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在丰乐楼掌灶十几年,自视甚高,听了林素一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道这不知道哪来的妇人就在这瞎指点,笑道:“东家,不是小人托大。咱这配方是师门里传下来,在楼里试了十几年,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招牌。这位娘子……怕是口味与我们本地不同。尝错了吧?”
苏娘子:“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便照着林娘子说的法子,现做一道来。”
主厨满脸不情愿。
林素起身道:“苏娘子,若不嫌碍事,我跟去灶间看看?若哪里不对,当场便可说明。”
陈师傅脸色更沉。苏娘子见状,也站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后厨了,正好一同去看看。”
几人到了后厨,在苏娘子注视下,陈师傅只得依言而行。
那道松江四鳃鲈,按照林素所言,豉汁另用小钵调和,鱼将将断生时,均匀淋上。蒸制的火候,先武后文,中间还需虚揭一次锅盖,散去些许水汽……陈师傅每做一个改动,眉头便皱紧一分。
待时辰到了,将那鱼盘从蒸笼中拿出,香气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苏娘子执箸尝了一口,细品,面色微变。
林素也尝了,展颜笑道:“是了,便是这个味!”
苏娘子放下筷子,看向林素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林娘子真乃高人也。”她转而看向陈师傅,“你也尝尝。”
一行人离去,留主厨在原地,直到人都消失在视野,陈师傅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红白交错。
经了厨房这一试,苏翎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引林素重回茶室,亲手为她续了茶:“林娘子,咱们楼里原先有位专司品鉴菜色、监看火候的品味师傅,年前因家事还乡了,这位置一直空着。今日见娘子这般本事,我便想请娘子得空时,常来楼里坐坐,尝尝菜。不拘时日,每来一次,自有茶资奉上。若品出关窍,指点改进,另有酬谢。绝不让娘子白费心神。不知……娘子可愿帮我这个忙?”
林素听得,一时怔住,简直受宠若惊。
她本只想提个醒,帮个忙罢了,万没料到还能得来这么一桩额外的差事。
回去一路思量:若能借着这机会,与苏娘子攀上交情,那便是寻着了一座靠山。
许茂财这样的恶人,再想欺上门来,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无非自己多辛苦些,两头跑跑。
自此,她除了照料自家食铺,便时常往丰乐楼去。
有时是苏娘子派人来请,有时是她自个儿得空去转转。林素干劲十足,整日里风风火火,脚就没歇下来过。
千漉心想,她娘这是迎来事业的第二春了。
一忙起事业,催婚的话都说的少了,挺好!
林素与苏娘子脾性相投,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这日,林素归家,却拉着千漉给她梳妆打扮,说苏娘子请她过府赏花。
千漉顿生警觉:“莫名其妙赏花做什么?”
林素笑得有些讪讪:“苏娘子很欣赏你呢……她家那小子嘛,人是荒唐些,心地却不坏,就是缺个有主意的人管着。她瞧着你心正,准能降得住他。要不……今儿先随我去见见?就当认识认识,嗯?”
千漉嘴抽了抽,想起在酒楼看到的那彩色鹦鹉,道:“娘,你胡说什么呢?”
林素:“你往细里想想,这门亲要是成了,你就是丰乐楼的少奶奶!往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过的是顶天的富贵日子。有苏家这门靠山,不光是你,咱们一家子在润州城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再不怕那些眼红使坏的小人。这……这多好的事儿啊?”
她顿了顿:“娘可没上赶着推销你,是苏老板自己瞧中了你,说你是个能立事的。她就想寻个心正、能管事的媳妇,日后也好帮着撑起家业。她看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不合意,唯独见了你几面,觉得你眼神清正,说话做事有章法,这才动了心思。”
千漉无语笑了:“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让我去给人家带儿子!这是一门好亲事吗?可别害我!”
林素见女儿直接走了,被噎在原地,瞧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喊出声。她心里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可想想苏家的泼天富贵,又觉着万分可惜,忍不住嘀咕: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那家世,寻常人攀都攀不上啊……
嘀咕归嘀咕,林素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苏娘子拒绝了。苏娘子虽觉遗憾,也并未强求,便暂且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