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一听是姐姐的女儿来了,手里活计一停,心头猛跳:“出了什么事?”
“娘去了便知,这事儿一时半刻说不清。”
这日铺子生意也淡,索性早早关了门。
三人回到家,许嫣如一见到林素,强忍的泪水又涌了上来,颤声问:“您……是姨母么?”
林素一见她那与姐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心头大恸,上前将人搂住:“好孩子,莫哭,快告诉姨母,究竟怎么了?”
两人有满腹的话要说,千漉便让林臻先回屋去。
许嫣如哽咽着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林素听得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上:“我原当那姓许的是个靠得住的!早年间瞧着他对我姐姐也是百般体贴,谁知竟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我姐姐为他操持半生,如今他发达了,便这般作践人?”
“姐姐病重,我说什么也得去见她一面。”林素红着眼圈看向千漉,思忖片刻道,“小满,你和阿狗看家,我同你表姐去一趟润州,说什么也得将你姨母接来。”
千漉却道:“从此处到润州,少说二十几日路程,你们二人去,我如何放心?不如我们一家同去,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若有事,也好商量着办。况且姨母病着,恐怕经不起车马颠簸,或许得先在润州安顿下来,先请大夫看看。许家不给请好大夫,许是耽搁了,未必没有转机。”
林素觉得有理,当下决定举家同往。
当夜便收拾行装,雷厉风行。租好马车,备齐物什,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四人便离了京城,往南边去了。
第55章
这大晋朝行四京制,一京为都,三京为陪。
应天府正是陪都之一,地处东南,水陆通衢,繁华富庶之名,犹在京城之上。
京城在天子脚下,勋贵高门讲究个“藏富”,怕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应天府却不同,天高皇帝远,豪商巨贾、世家大族,都将那泼天的富贵摆在明面上。
一入城,便见运河码头上泊着数层楼高的画舫,朱漆描金,垂着绯红纱幔,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两岸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润州,是东南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许府亦是高墙朱门,只是那门楣上过分明亮的金漆、廊柱间堆叠繁复的彩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不似崔府卢府那种历经沉淀、藏于骨子里的贵气。
许嫣如引着众人往母亲院里去,一路上遇见的仆役,皆侧目打量,竟无一人上前行礼问安,可见这府邸上下,早已不将许嫣如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到了林岚院中,许嫣如掀帘急步进去:“娘!姨母来了!您这几日可好些?吃得下东西么?”
屋内榻上倚着一位妇人,面色灰败,双唇毫无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她与林素只差了一岁,此刻看去却似比妹妹老了十岁。
“妹妹……”林岚被女儿扶着勉强坐起,气若游丝。
“姐姐!”林素扑到榻前,握住姐姐枯瘦如柴的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你怎将自己……弄成这样……”
千漉几人退至外间,留姊妹二人诉说。
正静候着,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闯进院来,张口便嚷:“怎么还赖在这儿?我们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撵人!”
许嫣如挡在门前,气得声音发颤:“你们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的院子!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哟,小姐出门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吧?”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娘已自请下堂,老爷也准了。如今这许府,可没你们母女的容身之地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别等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什么……”许嫣如脸色一白。母亲虽提过此意,却未料竟如此之快。
“对了,你娘既下堂,你自然也得跟着走。一个姑娘家,老爷也没多留你。趁早一块儿去吧!”
路上几人便商议过,这大约便是最坏的情形了。
依大晋律例,林岚这般“无过”的正室,又属“前贫贱后富贵”的“三不去”之列,是不可随意休弃的,反倒是许某宠妾灭妻,听许嫣如说,那妾室处处设计针对,言语折辱、克扣用度皆是常事,林岚这病,怕也有一半是生生被气出来的。
若真对簿公堂,以“宠妾灭妻、凌辱正室致疾”为由主张“义绝”,非但能迫使官府判离,那许某与恶妾恐怕还要受笞杖之刑。
可看林岚方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怕是真的万念俱灰,不愿再争了。
千漉上前一步,挡在许嫣如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自会收拾离开。也劳烦诸位带句话给戴姨娘。旧人既去,自有新人来。她今日纵然得宠,又能风光几时?奉劝一句,凡事留一线。我们走了,可来日方长,今日在场各位的面孔,我们一个个都记住了,待来日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