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
大夫人阴沉着脸:“我知道。”
室外廊下。
崔昂对崔大爷道:“父亲,如今祖父病重,正是需要您在床前侍奉的时候,怎反倒来母亲这儿吵闹?下人都听着,若有一句半句传到各房尊长亲眷耳中,将如何看待我们长房?又如何评议父亲?值此关头,正该我们长房同心共济、共渡艰难才是。父亲莫要自乱阵脚,反让人拿了短处。”
看着神色镇定、目光清亮的儿子,崔大爷惶乱的心渐渐定了些。
方才见他爹闭眼躺在床上,瞧着都不出气了,明明前些日子还抡起拐杖打自己,那么威风,连拐杖都打断了,如今却连床都起不来了,崔德基只觉得天塌似的慌。
此刻见了儿子,倒像有了主心骨。
“你说得是……是爹糊涂了。往后会注意。你祖父那儿……你多去瞧瞧。”
崔昂点头:“这几日父亲便别来这里了。若心绪不宁,就在自己院里静静心,总好过再生事端,落人话柄。”
崔大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好,爹听你的。我这便去瞧你祖父。至于……”他朝屋里瞥了一眼,“你母亲那儿,你也说她几句。真是无知妇人,若不是她——”
崔昂打断他,眉间拧起的痕迹愈发深了:“父亲快去吧。”
崔大爷快步离去,崔昂转身进屋,常妈妈领着丫鬟退下。郑月华坐在椅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面,魂不守舍。
“母亲。”崔昂轻轻地唤了一声。
郑月华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从前她从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与他父亲这般不堪的景象,如今却避无可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幺。
崔昂在她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母亲,前几日我听了个故事,倒有些意思,说与您听听。”
郑月华看向他。崔昂未等她应,便娓娓道来:“说是一户人家,屋梁生了白蚁,其实全家早都知道了。只是修梁耗费银钱,便都佯装不知,日日照常在梁下起居。一日,这家女儿实在忍不得,指着梁说,‘里头蛀空了,要塌。’说完梁便断了,将整个屋子砸坏了。”
“一家人便都怨那女儿,说她乌鸦嘴招灾。不说,兴许还能再撑几年。后来请匠人来,劈开断梁一看,里头早已蛀成空壳。匠人叹道,这梁至多再撑三两日,随时会塌。那日塌了倒是造化,若等它夜里塌下来,只怕满屋的人都要埋在里面。”
崔昂说完,郑月华神色一变,问他:“你……早已知情?”
“是儿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尘宴,我提早离席,在园中……无意撞见。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处置,便想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亲说明,劝父亲迷途知返。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郑月华默然良久,低声道:“是娘糊涂了……做得不对。”
明知老爷子病着,却为出一口恶气,便当着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亲莫要再自责伤怀。”崔昂温声道,“祖父既已如此,母亲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让儿子担忧。”
郑月华颔首:“你放心,娘不会再冲动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间。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书架上。
不多时,千漉叩了叩门,端着盘进来了。
崔昂脸上的红疹子已经完全消了,肤色恢复了一贯的净白,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眉心紧蹙。
现在,崔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看来情况应十分严重了。
千漉放轻脚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着淡淡香味,今夜千漉准备的是养生食品。扶芳饮,以扶芳藤叶加姜、枣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并一碟栗子糕,冒着热气,瞧着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会儿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黄烛火印亮的脸。
崔昂各样用了些,热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时,崔昂冷不丁开口:“你前次所说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待过了年,我自会与你好好商议。”
千漉抬眼,与崔昂对视一刹,他眸色深深,夹杂几许疲倦,千漉应一声是,端着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