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漉将院子里的事安排好,便出府去了。
崔昂给的这半天假,正好够她赶回去,同林素吃顿团圆饭。
林素在铺子里见着她,吓了一跳:“你怎偷溜出来了!若让八少爷晓得你溜到这儿躲闲,还不揭了你的皮!”她是知道岁除这天府里有多忙的。
千漉:“就是他特准我出来的,放了我半日假,亥时正前回府就行。”
午后西市正热闹,林素的铺子几乎坐满了。
母女俩没顾上说几句话,林素便忙着招呼生意。千漉也帮着张罗,待忙过一阵,林素切了半只卤鸭让她坐着吃。许是她吃得太香了,引得旁桌的客人也纷纷要买,不一会儿竟卖光了。
“去,去!昨儿不跟你说了么,别在这儿站着,故意来触我霉头不是?”
千漉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林素正驱赶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环着手臂瑟瑟发抖,眼珠黑漆漆,神情委屈,“我不是……大娘,我想……”
那小乞丐贴着墙根,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瞅了一会林素,便转头走了。
千漉问:“那人怎么回事?”
林素:“可别提了……”
林素说起来,前几日在街上见这小乞丐跪着,卖身葬母,一时心软给了银子,言明不用他卖身,只当积个福了。谁知这小乞丐竟认了真,赖上了她,几次三番找到铺子来,非要进来干活报答,身上脏兮兮的,反倒吓跑了客人。
千漉:“他应是觉得你给了钱,便是买下他了。只是想报答你罢了,应没存什么坏心。”
“铺子不是缺人吗,不如就叫他进来干活,给顿饭吃。”
“你哪知道养个半大男娃多费粮食!就那细胳膊细腿的,能顶多少活计?要他,就得管吃管住,这赔本的营生,我可不做。原就是看他可怜,也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不要他卖身,如今竟缠上我了……唉,真是好人难做!”
两人一道用了年夜饭。林素拿出一个红纸封,塞给千漉作压岁钱。千漉也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林素打开一看:“怎给这许多!你自己的钱好好留着,莫要充阔。常在府里走动,人情往来、打点交际,哪样不要使钱?”
“娘,你不知道。我如今在少爷院里当差,院里大小事都经我的手。少爷见我办事得力,常赏钱。这么点钱算什么,你就拿着。平日也别太俭省,喜欢什么便置办,有我在呢。日后,我还要让娘过上穿绸着锦、出门坐轿的富贵日子!”
“呦,你这丫头。”林素被她逗得笑起来,轻轻点她额头,“这话说得娘心里头热烘烘的。看来往后,真就指着你享福了?”
“自然!”
亥时正,千漉准时回到崔府。
大傩仪结束,崔府整个家族的守岁仪式就结束了,之后便是各房自行安排,年纪大的可就寝,而年轻子弟们则回到各自院子,进行守岁的下半场。
大约亥时末,崔昂回到盈水间。
院里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照得四下恍如白昼。千漉正在值房,与冬青、春华两个说话,还带了从外头买的酥饼、糕点等一些小零食同她们分享。
崔昂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祭服,此刻穿着的是出席家宴的礼服。
一袭宝蓝织锦缎袍,外罩玄色鹤氅。雍容华美。他一踏入简陋的值房,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少爷……”
正说笑吃东西的冬青、春华顿时拘谨起来,慌忙起身,低头,开始罚站了。
小几上摆着瓜子、核桃,又见一地的壳,显然是吃了有一会儿了。
方才他进来时三人聊得开心,叽叽喳喳,笑容满脸,也不知在说什么有意思的。
崔昂道:“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话虽如此,两个小丫头哪敢真坐,只诺诺应着。
崔昂目光掠过千漉脸时,微微停顿,随即稍偏开去,抬步欲走。
千漉意识到崔昂视线落处,摸了下唇周,果然上面有细细碎碎的饼渣。忙抹干净了,快步跟了上去。
崔昂还要在书房守夜,千漉先去茶炉房,今夜要熬得久,她备的格外多。
一个三层提盒,上层是杏仁热羹,中层是梅花糕、芝麻酥等点心,下层是干果。待她提着食盒回到书房,却见崔昂已靠在椅中,阖着眼,似是睡着了。
千漉心想,小说里写到这种一大家子齐聚的场合,总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需要耗费心力周旋应付。
崔昂本性不喜这些,却不得不为之,想必是很心累的。
千漉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
极细微的响动,还是吵醒了崔昂。
他眼睫一颤,睁开眼的刹那,眸光里带着些许初醒的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待目光在她脸上定住,又一瞬恢复清明。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今夜还需你一同守着。暂且无事,你去坐着吧。”
千漉应一声。
屋里很暖和,千漉坐着坐着便困了,单手支着额,迷迷糊糊间,忽然想起崔昂方才醒来时那一瞬的眼神。
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辜,全无防备。
让千漉感到意外,崔昂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很小,只是因为过于早慧,肩上抗的责任又太重,旁人便惯常将他看作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也会累。
千漉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忽地,头往下一点,她惊醒,下意识回头望向书案,正对上崔昂投来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