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表面瞧着普普通通,内里却有一股韧劲。
能屈能伸,遇事极稳,思虑也清明,鲜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为她接手院中杂务,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磕绊一番,不想她却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来、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积年的管事还周全。
不论在哪,她都能把根扎下去。
但……她心里似有一道极高的藩篱。
上回,她拒绝了卢氏,不愿随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无依,前路未明,才会那般戒备。
细想来,那次,也是他处事不当。
本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到盈水间来,放在跟前。知她年岁尚小,便是来了,也是先做贴身丫鬟。
他并无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崔昂望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还有那从案下不自觉伸出来、轻轻晃荡的双腿。
许是见他从未出言苛责,她近来举止是愈发随性了。起身见礼时尚存几分端庄,一旦松懈下来,便不太讲究姿仪,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许是相处日久,她知他性情宽和,不会斥责,渐渐放松了,偶尔流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崔昂觉得,这样很好。
时日久了,自然会更亲近些。
这恰说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后,他会与她更亲密。
他也会成为她最亲密的那个人。
不过。
崔昂暗暗想,这模样私下让他瞧见倒也罢了,到了人前却万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终是不合礼数。
不急,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来:“……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将你的画拿来。”
千漉便将画呈上。崔昂细看片刻,道:“进益很快。不过四月,笔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练了。”
他心中也明了,自己先前赠她的那些纸,她怕是未曾用过。
不知在避忌什么,似乎对他格外谨慎。若非他开口让她作画,就连耳房中为她备下的纸笔,她大约也不会去碰。
崔昂目光扫过她发间。
妆匣里搁着的那些簪环,也从未见她佩戴过。
崔昂将画中细处指点一番,又说了些用笔构图的技巧,便让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务。
窗外大雪未停,时光便在寂静中悄悄流走。
暮色渐浓,雪势愈急,忽有人叩响书房的门。千漉去开门,来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谁?”
“叫什么……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禀道:“少爷,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笔蘸墨,闻声抬眼:“何事?”
“是在栖云院时,与我要好的一个姐妹,叫秧秧。此时来寻,想是遇着了难处。”
“嗯,去吧。”
千漉一出书房,便见秧秧坐在值房内,手捧一碗热汤,小口喝着。
脸上雪水融化,湿漉漉的,眼圈也是红的。
一见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唤了声“小满”,便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千漉将值房门掩好,又让房里其他人暂且回避,这才拉着秧秧坐下:“出了什么事?”
“小满,我闯祸了……”秧秧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昨夜府里摆宴,我跟着少夫人。夫人不慎洒了酒,污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换的。路上……偏撞着一位贵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还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问罪,却……却发觉我脸上是搽了粉的……”
说到这儿,秧秧顿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气恨,“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用手来搓我的脸。”
“他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便叫他瞧了个真切。他还紧着追问我是哪个院的,我昨夜吓昏了头,竟糊里糊涂把栖云院说出来了。”
她实在是慌得没了魂,手脚都软了,这才跌跌撞撞跑来找千漉。
在秧秧心里,小满是最有主意的,什么都难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摇摇头:“我后来惊醒,便胡乱报了饮渌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泪滚下来:“小满,他说要将我要去他府里伺候……我不要,怎么办,呜呜……”
秧秧心下惶然无助,对她来说,少夫人身边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实的去处。若真被要了去,换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知会遇上什么事?光是想想,便觉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