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友们讨论的声音近在耳畔,那双湿润的金色虹膜里,不知何时起始终烙印着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它从噩梦中一跃而出,终于凝成虚幻的实体,这使他轻而易举认出了那个幻影究竟是谁——
是“梁绝”。
准确来说,是死在前几次轮回中的梁绝。
它的脸颊定格了笑容的弧度,整个身躯斜斜布满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线,由火焰燃烧后印下的烧痕、子弹穿透头颅留下的黑洞、粉碎得几乎看不出实体仿佛影子的碎块拼成。
就这样静静站在仔细留神才能看清的距离,分明无声却又极具存在感,投来眷恋又腥黏的注视——
‘又是幻觉……’
“谷迢?谷迢你没事吧?”
有人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占据视野中央的那道幻影。
谷迢不知自己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努力克制住不再去看它,转而安静地垂下眼睫,连同自己的感官一起化为无形的触须在空气中拨动开,注视着这个真正站在前方的梁绝。
那分明是一个比“它”要鲜活很多的,更……真实的人。
梁绝就在自己的咫尺处,真实得令他不由得伸出手去逐一触碰以分辨——身形挺拔完好,没有血线、烧痕、弹孔,也没有只剩一堆温热的肉沫。
只有额角上不慎沾着一点灰尘,微微扬起的下颌与脖颈之间形成一片暗色阴影,那双形状俊朗的眉眼不知为何透着起伏的焦躁,任由谷迢无意识地在身上乱摸着,唇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谷迢,跟我说句话,你还好吗?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吗?”
——谷迢听不清,耳膜里像蒙了一股水流,声音忽远忽近。
当他再次试探般抬起眼睛,一瞥之后,就如同扎根一般,再也无法从远处的那道幻影身上移开,只是僵硬地与它对视着。
隔着四次轮回的距离,谷迢莫名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某一丝令人悲伤的、象征离别的征兆。
就在悲伤逐渐将他浸透的时候,谷迢的脑侧忽然被人轻轻一捧,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又轻轻施力,让自己顺着对方的力道低下头,终于将视线从那道影子上剥离,落进一双琥珀色暖洋里。
眼前的梁绝凑得很近,近得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眼神柔和得像漫过沙滩的海浪,轻声说话间交错着彼此的呼吸:
“谷迢,你刚刚在看什么?”
……他现在的状态很明显有些不对劲。
谷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看着梁绝的眼睛,还是一字一顿地给予了诚实的回答:
“我在看你。”
随着这句话说出,心底某块最坚硬的地方顿时溃不成军地泄了口子,被一种庞大的遗憾所占据。
那些尚不清醒的记忆如雾般闪回着,覆上双眼,贴近谷迢的耳边,柔声细语地替他说出了那些不曾出口的心声:
“那时,还是只差一点……不对,是每次……每次都是……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下你。”
四周倏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梁绝的指尖抖得很厉害,他的喉结滚动着,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开头的字音:
“谷迢……”
下一秒,不远处的街道再次被窸窣细碎的脚步声所淹没——每个人的精神骤然一紧,直觉预警那又是一波新的尸潮,是不知又会持续多久的战斗。
“我去,又来!老大!”
北百星的声音都近乎崩溃了。
“怎么办啊!先别管有的没的了!我们赶紧扛着谷哥往森林躲躲吧!”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进森林。”
梁绝撕下一块布条,拉起不断低声呢喃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的谷迢,将自己和他的手腕绑在一起,疾声阻止道。
“这群尸潮很明显是想把我们逼进森林——黑潮是活着的,如果退潮之后它一定会栖息在哪里,我更倾向于是植物。”
其他人的声息都不约而同空了一拍。
南千雪低声暗骂:“啧,如果老大说的没错——相比之下最安全的地方居然还有丧尸游荡的人类城市。”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拎在自己手里的钛合金箱体。最终,他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声说:
“如果接下来,我们不幸在尸潮里分散的话,你们记得留意全境地图。”
在其他人骤然聚焦过来的视线里,梁绝的眼神显得冷静又沉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其他队伍或许离我们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