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绝忍无可忍般彻底一仰头,闭上眼睛,被血袍裹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会,像一个严丝合缝的蚌壳被强硬剥开,坦露出一点脆弱的内里,是只有仔细感受才能察觉到的那么一点真心。
“——我没有不信任你,谷迢,我只是没有察觉到……对不起……”
“没有察觉到什么?”
谷迢没有就此放过他,紧迫的逼问抵压在梁绝颤抖的尾音,金瞳里沉郁着某种压抑的决意,似乎一定要逼迫着他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什么放到台面上来。
梁绝的表情眼见着更加崩溃,他挣扎般动了几下,似乎因为牵扯到伤口而痛得抽泣一声,最终无可躲避般开口:
“我没有察觉到……我对你很重要……”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谷迢的每一次主动赴险、每一次回首投来的注视、每一次垂睫扬起的笑意都是因为他。
他没有丝毫遮掩,甚至坦坦荡荡得令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而在寒夜里独自休憩的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身侧正燃烧着一捧庞大温暖的火焰。
可是……为什么?
梁绝对这股情感倍感心悸的同时,又难掩自我厌弃地想:
如果将来我真的决定抛弃所有走上自己定好的绝路,为什么还要拖累着你一起……?
被迫卸下表面那层温和的伪装之后,梁绝自暴自弃的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变得异常清晰。
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眼瞳闪烁几下,松开被他捏在掌心的下巴,顺势上抬,指尖屈起,轻柔地拭去沿着梁绝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些等我们之后再慢慢谈……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怎么解除你说的所谓幻象?”
他没有再逼迫下去——否则会适得其反。
谷迢的掌心散发着温暖,拢近时偏偏悬停在颊侧几厘米的距离,像磁铁般吸引着因失温而有些发冷的梁绝。
他忍了几秒,随即投降般侧头蹭了蹭,转动眼珠,往上瞥一眼,声音轻柔而诚恳:
“你只需要把它拔出来就行了——”
“然后你会告诉我全部?”
谷迢在问出声的同时,却如无所谓会得到什么答案一样伸出手,握住了钉入那双交叠的手心的剑柄。
但他在低头确认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犹豫了起来。
——因为太真实了。
那双因失血而苍白的掌心朝上,翻出的皮肉与剑身交接处盈满殷红,正随着梁绝轻微的动作,不断顺着掌纹汩汩流下。
察觉出了他的犹疑,梁绝嘶哑的声音染上几分安抚性的笑意:
“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谷迢朝他丢来一个“你最好是”的眼神,随即深呼一口气,攥紧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用力且快速地往外一抽,丢到教堂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响。
随着禁锢住圣子的长剑被女巫拔出,他身下刺目的血泊瞬间凝结,眨眼间如被巨石砸碎的冰面,轰地化为一地齑粉,在光下慢慢消融虚幻,只剩下一地闪亮的玻璃碎片。
谷迢后撤几步,方便了梁绝撑地坐起,同时仔细观察——
他手臂上被用来放血的伤口正逐渐合拢,连同愈合的掌心重新变得光滑柔软,细看确实是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
只有他脸上的苍白、未干的冷汗、仍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与没有变化的血袍,提醒着谷迢刚刚发生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幻觉。
“多谢。”
梁绝喘息几声,看向走到旁边弯腰拾起斗篷的谷迢,垂下仍有些湿润的眼睫,泛白的唇缘勾起一点弧度。
“在我如约告诉你一切之前,可不可以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抬起食指,指尖朝上,指着这座空旷至极的教堂——属于玩家安全屋的地方。
“帮我摧毁这里吧,谷迢。”
将斗篷抖了抖重新披好,谷迢回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回梁绝身上,不发一言地朝他走过来。
梁绝僵了僵身子,忍不住想要后退,但奈何已经力竭到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急忙干巴巴解释:
“因为只有女巫摧毁教堂才能打破禁锢,让那些新人玩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