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司机直接开到那个救援点去。
皮卡在市区边上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又比划了什么,大概意思是只能到这里了。阎宁跳下车,想给司机一些钱,他摆摆手,开走了。
阎宁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打不通任何电话。他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像是被丢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里。
他开始跑。沿着街,沿着那些倒塌的建筑,沿着那些陌生的人群。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跑。口袋里那些药剂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着大腿,像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人拦住他,说了什么,阎宁听不懂,他只是固执地把人推开想要强行过去。有人再次拦住他,这回他听清了,前面封路了,过不去。他不管。那他就绕,从旁边的小巷子绕,从那些倒塌的墙翻过去,从那些堆满废墟的街穿过去。一定要过去。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那些破碎的建筑缝隙里照进来,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而他心中的目的地,就是陶培青,陶培青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等待着他。
又一阵疼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阎宁扶住墙,找了一个半塌的门洞钻进去,掏出药剂,卷起袖子。注射器顺着手臂扎进去,药液冰凉冰凉的,沿着血管往心脏走。阎宁靠在墙上,等那阵疼退下去。
等待的间隙,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陶培青。
不知道跑了多久,阎宁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要炸开。终于,他看见一个学校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半面墙塌了,院子还在。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东西。
他站在门口,焦渴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疼还是累还是怕。太阳晃得他眼花,院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好像都变成了一个样子。他在吗?他在哪儿?阎宁的眼睛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陶培青连续几天都没有合眼。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孩子的脸,不是挖出来的那些,就是还埋在下面的那些,他想象着她们最后的样子,想象着黑暗压下来的那一刻她们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一停,应该休息一下,但每次想要离开的时候又会听到有人在喊“这里还有”,他就又会钻进去,重复那个过程:伸手,摸索,触碰。有时候摸到的是温热的,有时候摸到的是冰凉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以承受。
天亮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他接过来,没有吃,看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天际线。也许还有奇迹呢,他想,也许下一个挖出来的就是活着的。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蠢,知道抢救时间早就过去了,知道现在挖出来的只能是遗体,但他还是这么想,还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奇迹的发生。
陶培青蹲在废墟旁边,他挖了太长时间,手抖得更厉害了,需要休息。队员接过他手里的工具,他正在和那个队员叮嘱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陶培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陶培青身后响起。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在这里,在战火中的德黑兰,在一片废墟和一地遗体的旁边,怎么会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明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站起来,腿因为蹲了太久有些发麻,他撑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腰,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那个男人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和汗,正盯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那些挖掘的声音,那些哭泣的声音,那些风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这里,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