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那句轻飘飘的、没过脑子的“阎武长得好看也有意思,挺喜欢的”。
陶培青没想到,或者说,他低估了这句话对阎宁的杀伤力。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带着试探和些许报复意味的刺激,但他没料到,这根针扎得那么深,留下的后遗症如此持久。
阎宁显然把这句话当真了。当真到开始用审视、猜忌、甚至敌意的目光去重新打量自己的弟弟。当真到开始怀疑,陶培青和阎武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他无法容忍的熟悉和喜欢。
他已经把这句话直接等同于了背叛的苗头,等同于了对他所有物的觊觎。
可陶培青对阎武,更多是警惕和评估,以及一种抓住任何可能线索的本能。阎武递过来的信号,是一个危险的诱惑,一个可能通往未知的岔路口。
他需要清醒地去判断,去权衡。
但阎宁不会理解这些。他的世界是黑白的,占有是唯一的底色。
他理解不了更复杂的动机和情感,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去解读一切:陶培青说喜欢阎武,就是对他阎宁的否定,就是可能被夺走的危险信号。
所以,他盯着阎武去了。把他那过剩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暂时转移了一部分到他弟弟身上。
但这对陶培青来说,简直是阴差阳错的喘息之机。
陶培青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祁东关于他们兄弟俩怎么了的问题。没什么好说的。难道告诉他,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自己一句言不由衷的刺激?
祁东也没再追问。他拉过一把凳子,在陶培青旁边坐下。他是聪明人,大概也能从船上的气氛和大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轮廓。
每天上午这几个小时,成了他从阎宁身边暂时逃离的缝隙。他需要这个缝隙,不仅仅是为了逃避,更是为了修复。
无论是为了去应付阎宁的掌控,还是为了在必要时,与心思难料的阎武周旋,他都需要更清晰的头脑。
催眠。这个由祁东提出方法,成了他目前能抓住唯一的自救稻草。
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带来肉眼可见的改变?陶培青不知道。祁东也无法保证。这只是一种尝试,一种在绝境中,向着可能性的微弱光线,迈出的一小步。
但他需要尝试。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任由自己在这艘船上,在阎宁的阴影里,一点点风化、瓦解。
祁东在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可调光的盐灯,此刻,它被调到最暗,只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暖橙色的微光。空气里有极淡的檀木与雪松的香气,恒定又安宁。
祁东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放得更平缓,更低沉。
“现在,让你的注意力轻轻落在呼吸上……”
陶培青闭上眼。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清晰。
“不必改变它,只是觉察,吸气……呼气……”
胸腔随着气息缓慢起伏。初时,思绪仍有些纷乱,脑子里不断有乱糟糟的片段闪过。
“每一次呼气,都让身体更深地陷入支撑着你的床里……”
祁东的声音有种魔力,它不强行驱散那些杂念,而是像温暖的潮水,轻轻包裹它们,随着每一次呼气,缓缓沉降。
陶培青感觉自己的重量在消失,先是脚尖,然后是脚踝、小腿,肌肉一层层地松开,卸去长久以来无意识承担的紧张。
他像终于回到温暖水域的鱼,不再需要奋力游动,只需随着水流漂浮。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边界变得模糊,沉入一片柔软的、安全的黑暗里。
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进入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态。他能听见祁东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那些日常的忧虑和算计,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现在,我想邀请你的潜意识,不用思考,只是等待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或感觉。”
指令下达后,是更深的寂静。陶培青漂浮在那片黑暗与安宁里,等待着。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茫的、舒适的黑暗。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感,从脊椎尾端窜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环境的寒冷,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带着恐惧和无助的寒意。
“你看到了什么。”祁东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组织语言。父母的尸体、杜聿礼伸出的手、他握着阎宁心脏的手、还有坠船的大副钱峰...那些闪烁的白光、嗡鸣、滴答声……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一股脑涌上来的、混杂着感官碎片和强烈情绪的风暴。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这些只是过去的影子。”祁东将手覆盖在他肩上,不断安抚。
祁东知道,这是阻抗,也是显现。有什么东西,被他严密守护的潜意识,推到了意识的边缘。那通常不是令人愉悦的记忆或感觉。
在祁东的安抚下,陶培青渐渐的平静下去,治疗显然没有办法继续进行下去,强行的进行容易导致患者精神错乱,他只能暂停,让陶培青就这样睡下去。
可他也知道了,陶培青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祁东彻底关上了灯,留给陶培青一个安静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