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他站了起来。
这种物理上的拔高,让他第一次在这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获得了一种荒唐的对等感。
“关于我的工作,您有任何意见,可以在评审会上提。”
游铮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但关于游邈——”
沈思渡停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电梯里游邈的手,凉的,沉的。想起那句“钥匙不在我这里”。想起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他一次都没能进去过。
“他妈妈去世的那间房子,”沈思渡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再退让的重量,“钥匙一直在您手里。房子下周就要过户了,但他直到昨天才知道。”
游铮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间,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动作依然从容。
“小沈,”他说,“有些事情,你只听到了一面。”
“也许吧。”沈思渡看着游铮,在那片暖调的阳光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醒,“但我想,这些年里,游邈也只听到过您给他的那一面。”
沈思渡没有再回头看游铮。
那道一直压在脊背上的,属于长辈和合作方的视线,此刻随着他的转身,像是脱落的旧皮肤一样被揭了下去。
“小沈。”
游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依然不高,却很清晰。
“你想清楚了吗?”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那是不锈钢材质的把手,冷硬且光滑,掌心贴上去时,实心的凉意顺着指尖飞快地传导上来。
“游教授,”他盯着门板上模糊的木质纹理,开口道,“您上次跟我说,游邈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您身上。”
他并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门口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回旋。
“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说完,他握紧冰凉的把手,向下压去。
那种金属的冰凉似乎一直粘在手心里,直到社科楼外那抹斜斜的余晖扑在脸上,才让沈思渡重新有了踩回实处的感觉。
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思渡站在楼门口,没有动。
风是从钱塘江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水汽,四月的杭州已经有了春天的雏形,但他只觉得冷。不单纯只是皮肤表层对气温的反馈,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顶。
他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了游邈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回来。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你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宝石山。」
沈思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宝石山。不是医院,不是学校,不是家。
是杭州少数几个能让人往后退一步的地方。
站在那里,西湖在脚下,城市在更远处,所有的东西都被压成一片平面。小了,远了,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宝石山不高,从山脚到保俶塔,走快一点二十分钟就能到。
沈思渡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橙红色,从地平线的位置往上洇。
游邈坐在保俶塔下面的石阶上。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山下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思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风斜着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草木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游邈说:“坐这么直干嘛?”
沈思渡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肩膀、后背、连手指都没松开。他动了动,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但没什么用。
游邈侧身看他,见沈思渡没什么打算开口的意愿,也只是重新偏过头去,将目光放远。
可沈思渡却开了口。
“我刚去见了游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