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在一排红砖平房里,张有福的办公室在最东头。林晚星到的时候,门开着,张有福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着热气,看报纸。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张股长,早上好。”林晚星敲了敲门框,脸上露出带着尊敬的笑容。
张有福抬头,见是她,笑容更盛了几分:“哟,是林医生啊!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卫生院又缺啥了?”他语气热情,但屁股都没挪一下。
林晚星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堆着些报表、箱子,有点凌乱。她在张有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将那份材料递过去:“张股长,不是卫生院的事。是团里家属们,响应号召,想自力更生,为部队和边疆建设做点贡献,打算搞个药材种植示范地。这是初步设想和需要的物资,请您过目,看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张有福接过材料,嘴里说着“好事啊,好事”,眼睛却只扫了个大概,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林医生,你们这个想法是好的,很有积极性嘛!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清单:“你看啊,这铁锹、锄头、箩筐还好说,库存里挤挤可能能挪几把旧的。可这塑料薄膜、优质种苗、还有这小推车……这可都是紧俏物资啊!指标有限,各个连队、生产部门都盯着呢。你们这属于家属自发搞的,没在年初计划里,这申请起来,难办哟!”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林晚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套说辞。她脸上笑容不变:“张股长,您说的困难我都理解。领导管着这么大一摊子,方方面面都要平衡,确实不容易。”
先给他戴了顶高帽,见张有福脸色稍缓,她才话锋一转,推心置腹道:“不过张股长,咱们换个角度想想。家属们为啥要搞这个?一是为了给卫生院补充点药材,减轻部队的医疗负担,这省下来的药品采购钱,不也是给咱们后勤减轻压力吗?”
张有福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二来呢,”林晚星继续,“我初步算了笔账。要是这示范地搞成了,哪怕只是种些薄荷、金银花这类好活易管的,一年下来,除了自用,多的送到公社供销社或者县药材公司,多少能换点钱。这钱,可以给参与劳动的家属改善生活,也可以作为基地的发展资金。到时候,咱们团里家属生活更安定,思想更稳定,这不也是后勤工作的成绩吗?说不定,还能成为咱们团、咱们后勤处的一个亮点呢!上级领导来视察,看到咱们部队家属不光能搞好后勤服务,还能搞生产创收,这多提气!”
她句句没提自己要东西,句句都在画大饼,描绘了一个光明的前景。
张有福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点,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管后勤,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如果这事真能搞出点动静,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而且,林晚星是顾团长的爱人,顾团长最近风头正劲,深得上级赏识……
“林医生啊,你这账算得有点意思。”张有福沉吟着,“不过,这启动,总不能空口白牙……”
“哪能啊!”林晚星立刻接话,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天精心挑选、晒干的几片野薄荷和金银花,品相极佳,香气扑鼻。
“张股长您看,这是我们在后山发现的野生药材,品质多好!这就是咱们的原始股啊!有了这个底子,咱们的信心就更足了。至于启动物资,也不敢让领导太为难。您看这样行不行,铁锹锄头,旧的就行,能干活就成。塑料薄膜,我们少要点,先盖一个小育苗棚试试。种苗呢,我们主要靠自己采集移栽,只申请买少量急需的、本地没有的优良品种。小推车暂时可以先借炊事班闲置的那辆旧的用用。我们就想先干起来,用实际成果说话!”
她姿态放得低,要求提得具体且节俭,完全是一副体谅领导、决心自力更生的模样。
张有福听着,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给几把旧工具,借点薄膜,批点零花钱买种苗,都是小事。万一真搞成了,功劳簿上有他一份。搞不成,也没多大损失,反正东西都是旧的、闲置的。
“哎呀,林医生,你们这决心,真是让人感动!”张有福一拍大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支持家属搞生产,也是我们后勤应尽的责任嘛!这样,你这份材料留给我,我再研究研究,尽量给你们协调!旧工具和薄膜,应该问题不大!种苗的钱……我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挤出一点额度来!”
“太感谢张股长了!您可真是给我们解决了大难题!”林晚星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后勤处,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舒了口气。阳奉阴违,以退为进,先把必要的工具和一点资源拿到手。只要地批下来,东西到手,把摊子铺开,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张有福拖沓了。等有了初步成果,自然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价值,到时候再争取更多支持,也就顺理成章。
接下来几天,林晚星忙得脚不沾地。顾建锋那边很顺利,团党委会正式通过决议,将后山那片约五亩的向阳坡地,划拨给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使用,暂定试用期一年。
批文一下,林晚星立刻带着李桂兰、沈小雨等几个核心骨干,开始清理场地。她们用从后勤领来的旧工具,砍掉杂树和荒草,搬走大的石块,将相对平整的地方整理出来。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一天下来,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但看着渐渐成型的土地,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林晚星严格规划,将土地分成几个区域:育苗区、草本药材区、藤本药材区、还有一小块留给未来可能试种的木本或珍稀品种。
她根据那天的勘探记录,决定第一批先移栽野薄荷、金银花,播种紫苏、荆芥等容易管理的品种。至于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她只悄悄告诉了顾建锋和沈小雨,决定暂时原样保护,只采集了极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和种子,尝试在育苗区模拟原生环境进行培育,成败未知,但必须尝试。
基地筹建的消息渐渐在团里和家属院传开。大部分人是观望,也有少数人说风凉话,觉得一群女人瞎折腾,肯定搞不成。李桂兰她们听了,心里憋着股劲,干得更卖力了。
林晚星则又去找了周建兴,请他出面,以卫生院的名义,给参与基地劳动的家属,记录义务工,并且承诺,将来基地产出的合格药材,卫生院优先收购,按质论价。这相当于给了大家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一周后,一片约半亩的示范地雏形初现。育苗棚用竹片搭起了骨架,蒙上了略显陈旧但完好的塑料薄膜。移栽的野薄荷已经缓过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油绿的叶子。金银花藤也埋下了枝条。
傍晚收工,林晚星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浸润着汗水的土地,晚风吹来,带着薄荷的清凉和泥土的芬芳。沈小雨兴奋地拉着她说着明天的计划,李桂兰和另外几个家属在商量着轮流值班浇水的事情。
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穿军装,也是一身旧衣服,手里还提着两把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锄头。
“哪来的?”林晚星惊讶。
“师部后勤的朋友过来,顺手带的。”顾建锋把锄头递给她,“比那些旧的好用点。”
林晚星接过,锄头柄光滑称手,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样,默默地把事情做到实处。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顾建锋看着她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的脸。
“还行,看着地整出来,心情好。”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也有些翻涌。她以为是累的,没在意。
“回去吃饭吧,小雨说炊事班今天有红烧肉罐头。”顾建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旧工具。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感觉那种轻微的恶心感又来了,而且小腹有种隐隐的坠胀感。
但又和往常的月事来临前不太一样。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顾建锋回头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可能有点饿过头了。”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林晚星却有点睡不着。她仔细回想,月事好像推迟了快十天了?
之前一直忙,根本没留意。最近总是容易累,偶尔恶心,胃口时好时坏……
一个可能性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悄悄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身边熟睡的顾建锋。他睡得很沉,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稳。
会是吗?在这边疆,一切刚刚起步的时候?
喜悦悄然滋生,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现实。这里医疗条件简陋,怀孕生产风险倍增。基地正在关键时刻,她若倒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
第二天,林晚星照常去了基地,但做事格外小心,避免重体力劳动。中午休息时,她借口去卫生院拿东西,悄悄找到了周建兴。
周建兴听她低声描述完症状,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舌苔,没多说什么,让她坐下,仔细诊了脉。老军医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按在腕上很稳。
良久,周建兴收回手,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了些:“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月份还浅,但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判断,林晚星的心还是重重一跳,说不清是喜是忧。
“周医生,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建兴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边疆条件是差,但你不是第一个在这儿怀孕生孩子的军属。从今天起,基地那边重活不许再干,注意休息,营养尽量跟上。定期过来让我看看。至于别的,”他顿了顿,“你自己考虑清楚,也和顾团长商量好。”
林晚星点点头:“谢谢周医生,我先……自己再确认一下。”
她找周建兴要了一点最简单的测试材料,回到宿舍,她按照周建兴说的方法操作。
当看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阳性反应迹象时,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顾建锋的孩子。
情绪复杂翻涌。有初为人母的悸动和喜悦,有对生命本身的好奇与敬畏,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焦虑。
直到沈小雨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基地里金银花长出了新芽,她才回过神,迅速收拾好一切痕迹,脸上恢复平静。
晚上,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似乎察觉林晚星情绪有些异样,吃饭时看了她好几眼。
沈小雨吃完就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问题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煤油灯轻轻摇曳。
“晚星,”顾建锋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问,“今天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没什么精神。”
林晚星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宽阔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放下碗,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
“建锋,”林晚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我好像……有了。”
顾建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孩子。”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猛然收紧。顾建锋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定身法定住。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狂喜。
“真……真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在枪林弹雨和边境风霜里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脸上只剩下笨拙的紧张和期待。
她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而纯粹的喜悦像爆炸一样在顾建锋眼中迸发。他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触碰到她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晚星……晚星……”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林晚星感觉到颈边有滚烫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稍微平复,但依旧抱着她不松手。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大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上她的小腹。
“这里……真的有了?”他问,语气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嗯,周医生诊了脉,应该没错。”林晚星柔声说。
顾建锋脸上绽开近乎傻气的笑容,但很快,笑容被担忧取代:“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今天还去干活了?以后不许去了!从明天起,你就在家休息,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弄……”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规划,眉头又皱了起来,满是焦虑。
林晚星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别紧张,我很好。月份还浅,适当的走动和轻体力劳动反而有好处。基地那边,我会注意,只做指导,不动手。你别把我当瓷娃娃。”
“不行,”顾建锋态度罕见地强硬,“得听周医生的,也得听我的。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再让周医生好好看看。需要什么营养品,我想办法。”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林晚星心里那点忧虑被冲淡了不少,反而有点想笑:“好了,顾团长,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的孩子,肯定像你一样结实。”
这话取悦了顾建锋,他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再次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晚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现在,还要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
未尽的话语,都在这个紧紧的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