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嵇英姝大抵也是听了消息,竟再度前来拜见皇帝。
颜回雪也不意外,屏退众人后,只余他二人在殿内说话。
见没了外人,嵇英姝也不再端着后妃的架子,而是以嵇家女的身份跪拜在地,语气恳切道:“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见她双膝跪地行了大礼,颜回雪忙将她扶起。只是他如今身子亏空,不如从前,刚将人扶起就忍不住晃三晃,嘴里是止不住的咳嗽,倒叫跟前的嵇英姝看得心惊,又反过来扶他,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颜回雪也不推拒她的帮扶,顺势坐下后又对她道:“你也坐吧,不必拘礼。”
“是。”
两人相对而坐,反是嵇英姝犹豫再三地看着如今的皇帝,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颜回雪却只当不曾瞧见这些,转而对她道:“朕当时修书与你,便曾在信中应下不取嵇家人性命,你为朕冲锋阵前,朕也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你父亲在狱中便病了,又伤了右腿,此去边地,一路上想必也艰苦万分,你若放心不下,便亲自去送一送吧。”
“多谢陛下,只是我已无颜见父母,只知晓她们都还活着便好。”
嵇英姝心知,嵇家谋反,只是流放是万万不能抵消罪责的,她不受牵连便已是皇帝格外开恩,如今皇帝又以一己之力留嵇家人性命,她便是千言万语也谢不尽这样的恩德。
“能见便悄悄去见上一面吧,此去千万里,要想再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了。”颜回雪说着,目光沉沉,似在思索着什么。
嵇英姝听了,竟也有所动容,“是。”
“陛下的身子……”
听她欲言又止,似觉得不该贸然开口,面上浮现懊恼。颜回雪却面不改色地回道:“就这样吧,活一日便是一日,总归不会立刻就死。”
这话听着实在意志消沉,听得嵇英姝不免忘记君臣之别,忙道:“陛下洪福齐天,更该长命百岁才是。”
闻言,颜回雪竟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就像是白梅上消融的初雪一般令人惊叹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的,一贯见他冷脸的嵇英姝也不免一愣,倒是颜回雪反应过来自己笑得有些莫名,转而恢复神色如常道:“鲜少听人这样恭维朕,他们一贯都畏惧朕。”
从前这样恭维谄媚的话,只有宴平秋会说。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愿再提及这个人罢了。
听他这话,嵇英姝感到有几分奇怪,却也没敢问。
她来此的目的已了,只是临走前似又想起了谁,转而对皇帝道:“陛下宽恕了我父亲,只怕小郡王若是知道,会对陛下心生怨恨。”
毕竟太子妃之死,嵇家谋反便是间接原因。
当初还是太孙监国时,太孙便对嵇家展现了十足的恨意,嵇英姝父亲的那条腿就是那时候被折磨断的,若非皇帝突然回京,嵇家的下场绝不会好过今日。
听她这般说起,颜回雪似也想起了这个眼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伤的侄子。
何止嵇家一案,便是宴平秋对他做的那些,就足够对方将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见人在思考而不立刻回复,嵇英姝又忙补了句,“小郡王这个人虽无大才干,构不成威胁,但却是个极易被人三言两语给挑拨的,陛下还是多加防范的好。”
“嗯。”颜回雪应了一声,算是答复了她的话,
待人彻底离开以后,颜回雪又叫来了小李子,道:“稚儿日后要长留宫中治愈哑疾,便让他暂居在皇兄从前做皇子时住的地方去,等痊愈了,朕再替他择选封地。”
这个皇兄,自是指已逝世的先太子。
皇帝还是皇子是与之关系最亲近的便是太子,到如今还能得他如此恭敬地称一声“皇兄”,除了那人,只怕再无其他人。
小李子听到这样的安排也是一愣,显然皇帝如今对这个侄儿的态度一改从前,隐隐有些偏爱之意,这样的反差难免叫他多心,于是忍不住多嘴道:“陛下,若是叫小郡王长留宫中,传出去只怕大臣们会多心。”
这话虽有道理,颜回雪眼下却听不进去。
像是带了几分迁就的意思,他现在只觉得小李子也是宴平秋派到他身边的,如今听他如此说,免不了心生怒火,语气也大不如从前,冷声道:“朕还好好地活着,何人会多这份心?”
这是皇帝醒后头一遭发火,吓得小李子赶忙跪地,“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还请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