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姥姥觑她一眼,问夏晴:“你那点心盒子卖得好,有没有想过长久有一块营生,专卖点心盒子?”
夏晴一下就明白了姥姥的意思:“您是说……”
她当然想过批量化生产,若自己有个工坊就好了,像上次的濑粉和点心盒子,若是能批量制作自然会获益颇多。
若是姨母可信,由她张罗工坊,自己的产量便能上去,而节日京城人的购买力很高,不会愁销量。
“正是。”夏姥姥点头,“让你姨母回县城老宅,由你教授她做点心盒子的做法,做好,每日由你姥爷驴车往返京城出售,你给她口饭吃让她别饿死就好。”
“愿意愿意!”大姨母跪在地上,未说出口已经泪先流,“女儿知道错了,不应该听信男子诺言,误了终身还害我的雨儿吃苦,女儿愿意好好做工,求口饭吃就心满意足。”
“若是那男子再来求你,你可会回去?若他痛哭流涕发誓要改,你还会给他机会么?若你女儿也求你宽恕爹爹,你还会回头么?”不愧是夏姥姥,看大女儿痛哭,连着就问出三个问题。
大姨母神情一震,可她思忖一瞬就立刻作答:“不愿!”,她也是作为家里承重女养大的,自然明白人贵有尊严。
夏姥姥点点头:“那就好。一会让晴儿教你怎么做糕饼,明日早上你爹要回拱北县城,你也跟着过去,明日晚上就将糕饼送到县衙由你爹带回京城。”
夏晴和风姐儿偷偷交换了个眼色,面面相觑,姥姥真是雷厉风行。
姥姥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忤逆,夏晴想想就和风姐儿偷跑进灶房,给小姑娘带些吃食。瑶琴则去衣箱里翻了干净被褥和衣裳,还叮嘱大姐:“老宅子里某某柜子里存着孩子们小时候的衣服,正好给雨儿穿。”大姨母一边抹眼泪一边答应。
青枣和夏霁则拉着雨儿胳膊安慰她:“等姥姥气消了,再将你接进城玩。家里有个余婆婆,也是顶顶和气不过。”
大姨母或许也憋着口气,夏晴教会她如何做糖糕,等她回去一天,就已经做了一摞食盒的点心,夏晴看质量都很好,看着也干净卫生,就放心下来。
之后这位大姨母就在老宅子里做点心盒子,夏晴就陆续教导了她芋饼、藏粢、玛瑙团2、糖剂饼、栽松饼、象棋饼、顶酥、鹅油方脯、骨牌糕3等种种点心做法。
先是立秋,又是中秋,靠着这些点心盒子大赚了一笔,这回她有了帮手,自家还能腾出功夫做别的菜式,两厢赚钱速度更快。
眼看着利润颇多,就跟大姨母约定,给她抽成三成的利钱。大姨母得了这约定,干活就更加卖力,最忙碌的时候索性问过夏晴的意思雇了几个干净的媳妇子姑娘在工坊里制饼,听说连安娘子闲来都帮着她们做事。
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夏晴眼看着秋日已到,就给自家食摊的菜单上又添加了铁柱赠送自己的蟹方。
城中有河蟹,也有经由天津卫运来的大海蟹,夏晴索性斥巨资买了大海蟹,洗干净后剁碎,再用芝麻香油小火慢慢熬熟,放凉后加上草果、砂仁、水姜等十几种调料磨成粉和葱姜醋等十种调料一起拌匀,为了增加风味和降低成本,还在里面拌上了青瓜丝和油豆皮。
她这道菜一推出就惹得食客们咋舌:“夏老板,怎么店里忽然多了这等昂贵之物?”
“我这一份蟹生方只出售四十文。”夏晴笑眯眯招呼众人,“不知诸位可愿意一尝?”
《金瓶梅》里吴月娘花三钱银子买的螃蟹就够请众人吃了一日,折合120个铜板,所以螃蟹成本120文,剁成小块加上各种香料做成多份,再加各式杂拌菜一份四十文不算太黑心,但也能略赚一点。
“这……倒是很合适。”
百姓们会算账,夏娘子做出来的蟹生方闻着就喷香,再看里头各种调料,就知道这是精心烹饪过的,要这个价钱不算夸张。
再说这价格要进大酒楼还真连螃蟹的边都摸不着,因此40文虽然贵,但仔细一想也就是两碗荤面的价钱,咬咬牙也买得起,尝鲜嘛。
因此夏晴的生蟹方卖得很快,过几天连附近几家酒楼都知道了,常常遣了帮闲来夏晴摊子前买蟹:“我们酒楼里客人正喝着酒呢,忽然点名要这个,要我来跑腿。”
夏晴就打赏这帮闲几个铜子,请他喝一盏紫苏饮:“小哥,多谢你帮衬生意,以后还要请你在食客跟前多美言几句。”
可别小看这些帮闲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们平日里服侍各种公子哥儿,对各大酒楼有什么美食佳肴如数家珍,类似现代的美食博主,有他们推广几句,公子哥们宴饮的时候点菜的机会就多。
夏晴说话温和,又有打赏,跟那些帮闲们留了个好印象,因此也常有推荐,过几天来了个酒楼掌柜,问夏晴卖不卖这个方子。
“小的这秘方是朋友所赠,要卖也得问朋友卖,小的可代为传话。”夏晴自然是不居功。
“也好。”
夏晴就遣了人去给铁柱传话,问他意思。
铁柱自然愿意,拿了一两银子就售出了这份菜谱,跟酒楼说明了夏晴还可以正常使用,他自己又将家里剩下几张菜谱都拿出来询问,加起来卖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乡下农民来说是好大一笔银子,可以买良田几亩,自己耕种起来,节俭勤劳,再过个七八年再靠这些良田的产出积蓄再买田,过个几十年,或许真能做个小小的中农,日后改换门庭也不一定。
铁柱高兴不已,答谢了夏晴一回。
又过几天,有位闲汉就来问夏晴:“有位衙内听了你这蟹生方觉得好,不过他不单单只要一道菜,还要办个蟹宴,你能办么?”
“当然能办!”夏晴一听就知道是贵价的好活,赶紧一口应承下来,“若是他不信,我可以先试菜。”还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大哥莫嫌少,我小本生意只有铜钱,等我接了这单大生意,定拿出一半银子答谢。”
说来惭愧,她穿越过来唯一一次见银子还是从游野手里瞥了两眼,自己要答谢中人都没个银子。
“那倒两说,你先做几个蟹菜送到衙内府上,若是瞧着好,我脸上也有光。”孙闲汉开口。
孙闲汉混迹京城靠的就是一手吃喝玩乐的功夫,自然就要处处掌握动向,这不,这天公子哥们坐在一起吹牛,说起哪里好吃的多,孙闲汉见旁的闲汉都说某某酒楼,自己要与众不同,就神秘笑道:“非也非也,小的倒知道一个厨子,做的吃食叫做蟹生方,保管新奇有趣!”
大家都是吃喝场中的将军,哪里会服输,其中有个小衙内就打圆场:“正好我新得了一册古画,据说是苻坚真迹,要办个雅集,不如叫你的厨子过来做那道蟹,最好是做一道蟹宴,岂不是新奇有趣?”
听闻夏晴能做蟹宴,孙闲汉不由得松了口气:“能办就好,你明日做好菜,我来陪你去小衙内府上,自有四司六局负责试菜。”
夏晴从前做美食博主时也做过蟹宴,为了还原古风,她曾仔细研究过古籍,这《酌中志》里记载过宫廷“蟹会”,里头倒是以蒸螃蟹为主,吃得是螃蟹鲜美,只是搭配蘸醋蒜,饭后要饮苏叶汤。
至于张岱先生的笔记《陶庵梦忆》里的蟹宴,则除了螃蟹还有一些配菜和果品酒茶,比如肥腊鸭、牛乳酪、醉蚶、鸭汁煮白菜,讲究的是整体美感。
但夏晴只打算参考,并不打算都采用,吃蟹宴,当然要全桌都与螃蟹有关,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她便决定冷盘用自己的生蟹方、江南的糟卤特色做糟蟹、醉蚶、醋腌姜。
主菜则用明代宫廷的做法,用蒲草包住螃蟹清蒸,取其清蒸。
热菜做一个源自宋代的橙酿蟹,蟹粉菊花老虎鳜、蟹膏银皮,再做一个现代的避风塘炒蟹。
点心做蟹粉小笼包。
拟定了菜单,第二天就去采购,夏家人听说夏晴接了个这么大订单,都很替她高兴,夏姥姥干脆请假一天,说要给夏晴当日打下手。
陈老三也不放心:“那些人万一有什么纨绔子弟,不如我也告假跟着。”
“人家还没试菜,还不知行不行呢。”夏晴笑嘻嘻,“等事情定下来之后你们再告假也不迟。”
“我家二娘子的手艺,还用得质疑?”夏姥姥和陈老三都是对夏晴手艺很肯定的样子。
夏晴根据菜单采购了一批原料,付钱的时候花了一贯钱多,她不由得心疼:这贵人府上当真是架子大,怎么能让她这种市井小民垫付呢?
万一她没被选上,不是白白浪费了钱?
不过想起前世似乎有些有名气的甲方也是这般颐指气使,便也理解了几分:原来自古以来甲方都难伺候。
等买好了原料,夏晴就与家人还有孙闲汉一起去了指定的园林。
那孙闲汉一见陈老三,倒是认识,一听是夏晴的爹,顿时赔笑:“您放心,我历来在街面上的口碑绝不是那等坏人。”
陈老三的确知道这人固然好吃爱游,但不是作奸犯科的坏人,放心了一半。
等进了园林,夏晴没见到正经衙内,倒是有个小厮将他们带给管事,管事问清楚事由,很客气:“这是我们府上请的四司六局里的厨司负责,你让他们协助你做好,再端出来让负责菜式的小夫人也尝尝,定下来就好。”
夏晴惊讶:有钱人好大的架子,居然还有专门举办宴席的四司六局不说,还有专门的妾室负责尝菜。
一打听,连这园林都是赁来的,原来有钱人办宴席要的是省心,也要的是新奇有趣,因此时常去赁有名的园林来吃喝玩乐,里头的场地摆设、后厨烹饪、宾客座次、上菜劝酒、佐酒水果、菜蔬、照明的灯烛香炭、香球醒脑汤药、挂画插花这些都有专门的四司六局负责。
甚至还有妾室专门擅长做菜的,擅长品菜品茶的,都可以操持这些事。
夏晴:有钱真好啊,为什么不多我一个?
原本担心厨司排外,但她们很是融洽,将夏晴带到后厨后,问清楚她的菜式后就很快就听从她吩咐做起了菜。
相比之下夏姥姥倒闲了下来,只能各处闲逛,打探消息。
这些菜式夏晴前世都做过,是以极其熟练,没多久就做好了,很快就有专人盛放在各种盘子里。
夏晴看那菜盘都各有不同,根据她不同的菜选择了不同的盘子,好比糟蟹、醉蚶、醋腌姜就选用了宋影青莲花口碟,看上去清爽雅致,正好配凉菜;蟹粉菊花老虎鳜用了青花瓷折沿盘,金黄鱼身与青花瓷对比强烈;蟹膏银皮用了斗彩缠枝莲纹小碗,色泽都很柔和;避风塘炒蟹用了宋钧窑天蓝釉大碗,镬气十足的火爆配底蕴深厚的蓝釉,正好互补。
而且还有个人问过夏晴需要采购什么原料,说等开宴席时她们自会买好送过来。
不愧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她自己和家人在后厨等候片刻,因着夏姥姥不知去哪里转悠去了,夏晴起身去寻她,出了灶房东绕西绕绕错了路,无意间走到一处阁楼后面,鬼使神差听了几句话:
“阿鲁台如此暴躁,将来必有一战。”
“什么将来?我看……那意思,估计就在这前后日子了。””
可我听户部的意思……估计是不愿出兵。”
“哈哈哈,户部愿意干什么?出钱的事他们就一问摇头三不知。”
“倒也不怪夏原吉,多年出师,军马消耗,估计户部也头疼。”
“别说他了,兵部、吏部估计都不愿。”
夏晴不敢再听下去,见阁楼侧面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似乎是在巡视,便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夏晴寻到姥姥,回到后厨,过一会孙闲汉就喜滋滋过来传讯:“小夫人吃过后觉得新颖,让你正式宴席照着这方子做就好。”
夏晴松了口气,过来的仆从还端着银钱:“这是五贯钱,是定金,等做好后还给娘子十贯。”
这时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夏晴果断收回自己采购原料时的腹谤,采购原料一贯钱,刨除成本她还能净赚十三贯钱,果然是高档的宴席。
她道谢过,等仆从走了就将五贯钱全部递给孙闲汉:“多亏您搭线,剩下两贯,等我收到尾款再给您。”
“你把我当什么人?”孙闲汉不收,“我与你爹也算认识,怎么好意思收小辈的钱。”
陈老三也过来,说服他收了三贯钱,他就无论如何再也不肯多收了:“下回若有这样的事,我还寻你。”
夏晴想着再做多几次这样的宴席,她开铺子的愿望就能提前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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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酌中志》
2《易牙遗意》
3《宛署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