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苗菜过水面,所谓的银苗菜就是藕尖,如今初夏藕尖初绽,最是清新嫩口,吃起来也格外解暑。
而这几样菜做起来都省事,前一天晚上爹娘帮忙擀好面条,第二天空闲的时候煮好面条,浸泡在凉水里,只要客人来过一下水就好。
调料蘸料都可以在空闲时做好,而做起来只要青枣一人就可操作,夏晴又能腾出来做新的面条。
面条清凉解暑,冷饮加冰正好两块,几天功夫就卖出去了许多。
夏家人每天数钱都数半夜,陈老三还特意去买了一捆灯芯草和一个匹车子、木滑子,要在家里摇灯芯草
绳——系铜钱用的。
这天夏晴还如往日一般在市面上卖东西,长队排到前头,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游野!
“你?”夏晴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到一年,他已经与从前吊儿郎当的少年郎截然不同,眼睛更加炯炯有神,透出股野性,少年的桀骜带着初涉世事的成熟,已经渐渐有了青铜剑淬出光彩的锋芒。
唯有看到熟人时候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不驯模样,却天然带股不羁如风的潇洒。
夏晴只顾着看他,又惊又喜,手里正锉冰块的铲刀差点没拿稳,在光滑冰面上滑了小圈,发出了“吱——”一声。
“小心。”游野眼疾手快,接过夏晴手里的锉刀,“我刚回来,帮你吧。”
后头排队的人太多,游野也来不及叙旧,先洗手,走到案板后顺顺当当接收开始帮厨。
排在游野后面的那位食客显然有点迟疑,犹豫指着案板:“掌柜?我也要自己做吗?”
“不用不用。”夏晴忍笑回答他,“这是我家亲友,刚从我外地回来。”
游野已经洗完手擦干净,自然而然问客人:“您要吃什么?”
客人“哦”了一声:“我要银苗菜过水面,再要一份银丝草。”
青枣答:“拢共是30文。”
游野已经开始熟练刨冰了。
客人就笑着调侃夏晴:“掌柜雇的这两位好,一天下来都不用掌柜开口说话。”
不得不说,游野真是聪明,即使他没见过夏晴做这些吃食,也无师自通刨冰丝、倒蜂蜜、煮面条,夏晴一开始还想客气退让一下,但发现他实在太好用了,就……算了,反正大家都这么熟悉了。
有了他的帮助,食摊前面排的大长队很快就一一消解,眼看过了饭点,夏晴摘下做菜的围裙,这才有空招呼游野:“快坐,尝尝我做的菜。”
游野却毫不见外:“你坐下歇歇是正经,我自己做。”
随后自己熟练煮了碗面,过凉白开后撒上银苗菜,又给自己从竹筒里倒了一份雪泡缩脾饮,还学着夏晴的样子在竹筒上插了小纸伞——这也是夏晴的小巧思。
惹得夏晴很愧疚:“让你帮忙不说,还让你自个儿做饭。”
“有什么区别,反正这些菜式都是你提前备料做好的,我也是盛饭罢了。”游野笑眯眯宽慰她,在盆里倒入热水,将竹筒里的雪泡缩脾饮放进热水里坐热,才递给她,“你也累了半天,赶紧喝点解暑的。”
青枣对这个新来的不知来路的大哥很警惕——这人不会是来抢她生计的吧?因此自己又从倒了一份雪泡缩脾饮,加了两粒冰块,挺着下巴傲然交给夏晴:“这是冷饮子,要加冰才对,姐姐早上特意吊在井水上沁凉的,加了热水岂不是对不起姐姐的巧思?”
“这个我喝,我再请你一杯温热的。”游野也不恼,还是笑眯眯,“夏日暑热,你们在日头下晒了半日,猛地喝凉的,恐怕要激了肠胃不适。”
“那你怎么能喝?”
“我是习武之人,骨血旺。”游野让她看自己臂膀,“我昨天刚制服了一帮山匪,喝点凉饮子怕什么?”
青枣狐疑看他臂膀,果然隔着布衫就看得清肌肉虬结结实有力,几乎要将青衫撑得爆炸出来,她转为敬佩:“大侠啊!”
夏晴则捕捉出了另一层:“怎么,你昨天还在外面么?”
“是,制服了山匪,上司准了我假期,我就来探亲,昨天晚上饭都没吃,骑马跑了一夜,再到今天上午才进了京,说来好笑,从河南快马比在京城还要耗费时间,这京城的路也太堵了……”游野说得神色平静,似乎是在闲话家常。
夏晴却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是说,你没回家,先来了京城,又没吃没喝没睡觉,来我这里先干活?”,她顿时良心不安,赶紧给游野递竹筒,“你先喝点饮子,我再去给你另外做个饭。”
“那有什么?我有劲得很,再干一下午都成。”游野要拦着夏晴,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去,自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喝饮子吃银苗菜过水面,一边眼神看着夏晴,眼珠子都不错开一下。
仓促之间夏晴也没什么准备,就去隔壁食摊买了份元汁羊骨、煎烂拖鹅、糟茄子、卤肉、羊肉水晶角,拎了一大堆。
随后将元汁羊骨连带跟店家买的羊汤放进锅里开煮,再加一把白面开煮,再将卤肉切块,与蒸鸡家现买的配菜木耳丝、笋丝、茱萸爆火炝炒,直到整条街都混着呛人的香气,这才浇到羊肉面上,与凉拌的长命菜,煎烂拖鹅、羊肉水晶角、糟茄子一起端上桌。
她这时间把握正好,等她新菜上桌,游野刚好将上碗银苗菜过水面吃完,唯有旁边的青枣看得清楚,游野是故意押着吃饭速度等晴姐姐呢!
游野笑:“来先看你果然是对的,要是回家,说不定我爹还得先罚我跪半天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夏晴却略有些替他鸣不平,她这些日子也隐约知道了游家家事,游员外败光家业后还禀性难移,搬到京城后还时不时去拱北县庙会上瞎逛,听说看儿子在外就想买个山水画、田黄石印章什么的,结果人人都摆手不做他生意,这才知道游野走之前已经跟大伙儿打好招呼说自己不会去结账,惹得游员外大骂儿子不孝。
替他不平之余就多给他喂饭:“多吃点,羊肉长力气。”,一边又给他挖了厚重一勺子卤肉杂烩浇头,又洗了手将煎烂拖鹅给他剔骨,方便他吃。
“不用,别脏了你的手,我就喜欢吃带骨的。”游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端起饭碗就“唏哩呼噜”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羊肉面,最后连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我说那卖元汁羊骨的掌柜应该学你这做法,一下就能叫人买好几碗!谁能想到你居然将元汁羊骨和卤肉并做了一道菜,就是我跟着王大人在官衙里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家都说河南离着京城近,吃食习惯也差不离,可我觉着就吃不惯,还是今日你这饭合我胃口。”
青枣听着游野一叠声的称赞,不免惊讶:这不是晴姐姐从外面买来的菜加工出来的么?游野大哥这么馋?不过羊肉水晶角几道菜没有再加工,都是外面买来直接端上来的,看他怎么夸?
就听游野夸:“这煎烂拖鹅带骨真香,果然擅长做菜的人挑美食也能挑到上好的,还有这羊肉水晶角,本来乱糟糟的,你这么摆得整齐真是增色不少,店家应该请你去教摆盘,糟茄子就更不用说,你这小碟装出来更精致,让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菜式多了讲究,我看就是放到官府的宴席上也使得。”
青枣听得眼睛瞪大。
他是真饿了,一会功夫就将饭菜吃得精光,两碗面、一干菜肴,还有两盏凉饮子,都尽数下肚。
夏晴作为做饭的人,就喜欢看食客有胃口的样子,自己看着也很满意,有一种投喂满足感。
再说了,游野没跟她客气退让就让她越加满意:他千里奔袭风尘仆仆刚来就被不明就里的自己拉去干活,这哪里使得?总要喂他多吃些吃食才能弥补一二。
等他吃完后夏晴又将自己每样都多买的一份递给他:“这是给你爹娘的礼,你带上,就说是河南采购的特产,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爹也不至于责罚了你。”
游野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横竖我也要先去你家,这就当你的回礼了。”
他自己从带来的包袱拿来许多河南当地的特产,什么永城的红枣干、垛子羊肉、最好笑的是一大条莲藕,据说叫虞城乔藕,吃起来不掉渣,自己只留了一份当地青玉玉镯:“这是给我娘的。”
他又帮夏晴做到收摊,自己则拎着大部分条凳桌椅,一起往夏家去。
夏家人都认得游野,见他都欣喜不已,不知怎么的夏晴跟他们介绍时有意略过了游野还没回自己家的事,只说在街上遇上。
游野则不避讳,笑道:“我看回拱北的车要到明日早上才有,索性先来您这里探望。”
夏姥爷很热情:“明日跟我一起回去,我有驴车。”
游野和陈老三交换个视线,彼此心照不宣。
夏姥姥则拉住游野心疼:“跟我家大姐儿一般的年纪,就已经去外地奔波,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你爹怎么忍心还骂你啊!”,仗着自己的长辈身份,倚老卖老,疯狂输出若干限制级脏话替游野鸣不平。
瑶琴也同情这孩子,要蒸蟠龙菜,还打发小女儿上街买豆腐、鱼、河虾来待客。游野练练摆手:“我略坐下,明日早上跟姥爷同去便是,这会还要去营地找上司报道,跟兄弟们宴饮,恐怕来不及叨扰。”
“孩子有正事,我们也不留你。反正你以后若是在京里,常来常往便是。”夏姥姥不是那等瞎客气的人,既然他忙也不强留人家。
游野就笑着跟夏家人道别,临走前不知有意无意,看着夏晴的方向,跟陈老三大声说:“我这回护送王大人击退了几波匪人,还最后捉了一波山匪,应当上司会有嘉赏,到时候我的庆功酒还要聘二娘子帮我做一桌。”
“那有何难?只要价钱到位,我们乡里乡亲自然得接单,有生意不做又不是傻子。”风姐儿半点没听出来,大咧咧开口。
惹得夏姥姥连连摇头:哎呀,我这不开窍的孙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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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酌中志》;过水面、银苗菜、银丝草出自这本明人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