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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 / 2)

第28章

做上首的上官们商量一下,叫人带来了一份燕子不来香:“你两人所做菜式不相上下,不若你们各自就这份野菜做一道菜。”

夏晴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是“燕子不来香1”,这种野菜也是神奇,只有短短十来天可以食用,等过了十天就立刻干枯划拉嗓子,民间称之为“燕子不来香,燕子来时便不香”。

夏晴前几天第一次见到时也觉印象深刻,她认出了这是扫帚荠,前世也不知道是食用期太短还是被吃绝种了,民间很少吃这种野菜,不是有个笑话么,中华大地没有风滚草,因为嫩的时候掐了当苗吃,成熟扎扫把,干枯了当引火柴,绝不让它像国外一般泛滥成灾。

那壮年男大厨先问:“上官,我能要些配菜么?”

“不可。为了公平起见,你们两人只能要调料,就做这一道素菜,看谁的技艺高超。”胥吏很是严肃。

夏家人都紧张看着里头,不知夏姥姥如何取胜?姥娘的手艺他们知道,也就是在家做做家常菜,帮食铺做些小食,万一比不过大厨……

夏姥姥倒很轻松自在,跟后厨要调料:“要芝麻香油、猪油、盐、蒜、醋、糖、酱油,白芝麻,对了,还要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

那壮年男大厨也伸手要调料:“猪油、盐、醋、大酱、豆酱、海米、虾粉。”

“撒?”他说完后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讶声,大家都忽略了海米和虾粉都是调料,这两样东西虽是调料但都是提鲜的荤味要素,再加上猪油,大酱,若技艺精巧定能做成不是荤菜胜似荤菜的大菜。

男大厨洋洋得意,不屑瞥了夏姥姥一眼:哪里来的老婆子,居然敢挡他的路?

他还算收敛,只是目露鄙夷,没有说出声,但场外站着的他的亲友,另一位胖如猪熊的男子,就没那么含蓄了,直接开口大声嘲讽:“也不知道哪里的老婆子,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难道是来赚棺材钱?”

“你?!”陈老三爱护家人,当时就挥了拳头狠狠打到那人面门上,将他掀翻在地。

“救命啊。”那人本来看陈婆子弱小想着欺负了也没后果,谁知道忽然冒出个大汉,不提防被打倒在地,想翻身爬起来却又被一拳揍得眼冒金星,头晕看不清方向,又跌倒在地。

“你嘲讽我厨艺差我也认了,可偏偏嘲讽我的年龄。”夏妙善很无

语,“这是想跟老天爷祈愿?你是不打算活到我这个年纪了吗?”

她老人家牙尖嘴利起来也很犀利,惹得台上几个高官都偷笑了一下。

陈老三骑在坏人身上钳制住他后,还有余力对着主席台拱手:“本不该喧哗公堂,但凡事孝为先,此人公然侮辱我娘,不尊老敬老,我才出手教训。”

官员们没有治他的罪,挥手叫人将那胖熊抬了下去。

比试继续。

男大厨似乎并未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做饭,将虾粉磨得更碎,又拿纱布筛出更细腻的粉末,而后将猪油融化,将海米下锅,而后加入切好的燕子不来香,加豆酱和大酱混合开炒。

猪油混合着海米的咸味,一起在空气里随着热油爆炒而扩散出好闻的香气。

围观人群都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家都有生活常识,加了这么多荤味海味,这素菜能难吃才怪。

这回他是稳赢了。

夏姥姥则用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和酱油兑水,一起熬煮了起来,不慌不忙。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要水煮?”旁边围观的百姓们都好奇,议论起来。

夏晴心里清楚,姥姥这是在制清酱油。

只见夏妙善将燕子不来香焯水攥干后,放在一边备用,看样子是准备凉拌。

她将蒜扒皮捣烂成泥,倒在燕子不来香表面,再依次将自己准备的调料倒在上面,最后小火爆炒猪油,倒入盘中呛香各色调料,将香醋趁着余温倒在野菜上面,这道凉拌燕子不来香就好了:“回禀大人,小的做好了。”

“原来是凉拌啊。”围观人群中有人失望。

人总是同情老弱,刚才眼见那男厨和同伙欺负夏婆子老弱,大家就都隐约期望老婆婆赢得比赛。

可老婆婆做得是最简单不过的凉拌菜,而那男厨做的却加了许多巧思,这如何比?

男厨也露出了骄矜的神情,似乎知道自己稳赢。

陈老三和瑶琴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明白即使那男厨赢了夫妻俩也会逼男厨同伙当众跟夏婆子道歉。

就是夏婆子本人心里也不免忐忑:孙女教她的方法,管用吗?

可觑见夏晴坚定的目光,又觉得肯定有希望。

两道菜被端上去等待评判,几位胥吏举起筷子,挨个评选。

他们都先被男厨的热炒所吸引——情理之中嘛,那热炒腾腾冒着热气,格外抓人。

便都首先拿起筷子夹向了那个热菜。

他们慢慢咀嚼,品尝了好几下,都点点头,想必觉得炒得滋味不错。

夏霁已经不敢看了,赶紧两手分别抓住大姐二姐的手。

男厨心里有数,笑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随后官吏们又去夹第二道菜凉拌燕子不来香,平心而论夏婆子的凉拌菜色相处理得也不错:嫩绿枝叶,各色调料被吸得不见踪影,丝毫没有汤汤水水的拖泥带水感,还撒了白芝麻,看着很板正。

再象征性夹一筷子试试。

夏家人屏住呼吸看向几位评审。

评审们也点点头,又连着夹了好几次菜。

夏婆子心中大喜:刚才那炒菜都没有夹第二筷子,可她的凉拌菜却被大人们尝了好几次,可见是真心喜欢。

果然官吏们吃完后交头接耳,宣布出了本次的获胜者:“是夏婆子。”

台下的围观百姓早在他们反复夹菜时就觉察出了端倪,只是不敢置信,此时听到宣布,顿时都好奇:“为什么啊?”“难道荤菜打不过素菜?”

男厨面色不虞,终于还是往前迈出一步,扬声问:

“可否请教大人,小民为何会失败?”一脸的不服气。

有位胥吏倒不怕,只叫人将菜盘端下去:“你自己尝尝。”

男大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立刻灰白。

胥吏就慢悠悠道出真相:“你的热炒的确不错,但这种时令野菜吃得就是那一口鲜嫩和新鲜,毕竟这燕子不来香一年也就吃十天。”

“你却用了海米这样海腥十足的配料,还有浓厚的大酱,让整道菜浑浊而多味,过犹不及。

“但阿婆所做这份凉拌菜,清爽宜人,非但凸显出了清新的野菜香,就连用的酱油都尝不出来,只能尝到清甜的酱香味,丝毫没有常见凉拌菜的咸味,但咸香又无处不在。”

“拿荤油做菜不稀奇,但能将素菜都做得比肉香的人才算是心灵手巧。”

几位官吏你一言我一语,将个男厨怼得无可逃避,他顿了顿,还是觉得不服气,开口争取道:“可是大人,这选拔是挑帮厨,何不挑小的?我们男丁孔武有力,这是女子天然比不了的。”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影响要素。围观的街坊们又开始议论,各有各的理。

夏姥姥却不理会他们,她只扫视四周,弯腰扛起一个六斗的麻袋,似乎试着在挪动。

母女连心,瑶琴立刻就明白她想做什么,立刻拉了丈夫上前,一起帮夏姥姥将麻袋扛到了肩头。

围观街坊们惊呼,官吏们不可置信,夏晴捂嘴。

她这才意识到姥姥如今50岁,放在前世还不算老年人,而且姥姥体壮背阔本身也有一百三十来斤,平日里干活锻炼,这样的人扛起一袋六斗折合现代80斤的东西,倒也不是太奇怪。毕竟农村许多这个年龄的妇女每天都拿扁担挑水,两桶水也要80斤。

夏姥姥扛着麻袋绕场走了一圈,直到走到男厨身边才示意家人帮自己卸下:“这位兄弟既然口口声声孔武有力,不如你也试试?”

那大厨不服气,自己弯腰也想扛起来。可他不怎么锻炼,每日里只在后厨吃吃喝喝,一弯腰,那麻袋居然纹丝不动。

他蹙眉,想使使劲,还想用力。

但这回麻袋继续纹丝不动不说,他自己还一屁股墩摔倒了地上。

“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个小伙儿怎么这么虚?”

夏姥姥更是大声道:“好一个孔武有力。”

还不忘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阴阳:“怪不得你跟刚才那人是友人呢,一个不打算活到老取笑老人,一个搬不动袋子吹‘孔武有力’,还真是那一丘之貉。”

惹得大家笑翻了天。

结果宣布,夏姥姥被选中。

男厨气恼得脸都绿了,还要去外面接自己的亲友,只觉得又丢人又晦气。一路小跑着往人群外跑去,连围裙都顾不上拿下来。

夏姥姥她老人家趁着这会人多热乎劲,先是冲大伙儿行礼:“感谢大伙儿仗义相助,我家这凉拌燕子不来香做得好,大伙儿若有空可以去我家食铺,就在正阳门外十枫桥外面的银楼外面,有鸭血粉丝汤、槐叶冷淘等诸色吃食,物美价廉!”

捎带着给自家店做了一波生意。

“还真要去,谁知道一道凉菜居然赢了?”

“我倒要尝尝这份凉拌燕子不来香,居然能赢过荤油菜,肯定有几份神通。”

夏家人亲亲热热凑在一处,就连最内敛的瑶琴都激动得脸颊泛红、眼睛放光,夏晴脑子一转,想出一句打油诗:“这就叫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

“好!好一个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陈老三大笑起来,给女儿和岳母的胜利鼓掌。

夏姥姥在五旬高龄勇闯考编圈并且惊险上岸,让夏家人欢欣鼓舞,全家人都乐呵呵,不约而同决定去买菜做吃食办家宴庆祝姥娘再上岸。

陈老三做主厨,全家人给他打下手,这菜式就做得格外快。

夏姥姥极力主张一切从简,家人们还是张罗得丰盛,想好好替她庆祝。凉菜有瓜齑,热菜有糟肉、酥黄独,再配上一个沆瀣浆做汤品。

虽然是简单的一荤两素,但有糟肉这样的大荤菜,还有酥黄独这样的油炸菜,已经算很郑重了。

瓜齑简单,是将酱瓜丝、笋丝一起与鸡丝凉拌,类似现代的凉拌鸡丝,满口蒜香很

是下饭。

酥黄独是熟芋头切片后再裹上香榧子、杏仁调制的面糊后油炸,风姐儿被耐心吹凉,拿起冒着热气的咬下去,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差点被烫到上颚。

沆瀣浆这道菜据说来自大宋后宫,慢慢将萝卜和甘蔗熬成汁水,喝起来甜滋滋,又带着清爽,不至于太甜腻。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饭庆祝,就见巷子里陈婆子探头探脑的身影。

天气热,夏家就将桌子搬到巷子里树下,认出是陈婆子,夏妙善热情招呼:“来了就是客,赶紧坐,赶紧坐。”

风姐儿咬唇憋笑,陈婆子上次似乎没被骂够,只隔了一天又来寻姥姥,还是姥姥春风得意的日子,这不是要自讨没趣么?

陈老三摇摇头,忍着笑,在餐桌下扯了扯妻子的衣角,随后从餐桌上竹筒里类似扑克牌的民间玩意儿“状元片”,抽出一枚大红的状元签,用唇形跟她说“赌不赌?”

这是非但要赌夏姥姥今日必要恶斗陈婆子,还要赌夏姥姥会斗到最狠。

自己的夫君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再说了,夏家家规,碰了赌博要剁手。瑶琴摇摇头,瞪了他一眼。

陈老三立刻老实坐好,将状元签塞了回去。

陈婆子压根儿不敢看儿子,所以也不知道两口子在打什么哑谜,只坐下柔声细语跟夏婆子说话:“上回我们闲聊我看你现在闲着无聊,也正好,我街坊有个活计,介绍给你可愿意?”

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个好人。

夏晴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现在的她熟悉了奶奶的套路:先刺探出夏婆子在乎的痛处,然后人后对夏婆子拼命嘲笑撒盐,随后在人前温柔善良对夏婆子给出一些痛处相关的提议,有过往伤痛的原因夏婆子肯定会跳起来对她舌灿莲花,这时候奶奶就会一脸无辜说:“我也是好心,谁知道她脾气这么暴躁,这么不讲理呢?唉你们也别怪她,她就是纯粹的脾气差,其实人不坏。”

看似是在帮助奶奶,其实茶言茶语给奶奶当众定罪,吹得一手好狗哨。

要不是瑶琴冷漠而有魄力,陈老三聪明人精,次次将陈婆子怼回去,只怕夏婆子还真是会被扣个“暴躁”的屎盆子。

果然夏婆子还没说话,就听陈老三亲亲热热给夏婆子碗里夹了一块菜:“娘,这酥黄独外酥里嫩,吃起来香甜可口,就是太烫嘴,我替您拿扇子吹吹,免得烫伤了您。”

陈婆子本来灿烂的笑容一滞。

亲儿子熟练自在将外面的女人唤作娘,哪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

她只觉得心里噎得慌,差点要栽过去,差点连自己今天来干什么都忘了。

陈婆子吸了好几口气只能勉强劝自己,稳住,稳住,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迟早要被自己拉回陈家。

于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说到找营生,我跟你说,你可一定得去,你不是在家寂寥吗?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找出来的好营生,免得你没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