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生意好,夏晴就又新开发了金钩萝卜丝饼、层层酥、艾窝窝、油浴饼、酪樱桃、玻璃烧麦等几种点心,这样就算有的人吃完正餐也能买点点心当零嘴。
过了半月是风姐儿生辰,夏晴也早早收摊,帮夏婆子挑着担子卖饭,想着等卖完就一家人去外头的食肆吃一顿好的。夏姥姥一改往日的精打细算,从小贩手里买了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桑葚等当季物品,想着一会带回家庆祝。
眼看饭就要卖完,就见从巷口气势汹汹冲出了一伙人,打头那个汉子大声嚷嚷:“大人,就是她私屠贱肉,将我吃坏了肚子!”
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人,其中有身着皂衣的胥吏,夏婆子腿下一软:难道真给人吃坏肚子了?
可是仔细看那男子的相貌,似乎没见过,便定定神,伸手将给孙女们买的塘栖蜜桔掏出衣捧献上,对胥吏赔笑道:“诸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用说吗?”那汉子气冲冲将一盒饭摔到了夏婆子前衣襟,“我在你家刚买的饭,才吃几口就拉肚子,肯定是你家选用了私屠贱肉!”
胥吏不接橘子,沉声道:“我们衙门有规矩,你们这种无房的小贩不缴税,但若是缺斤少两定价忽高忽低操纵集市也是要罚的。”
说着就去检查夏婆子挑担里的菜肴:“难道是臭肉烂肉?”
那汉子也去殷勤帮忙,一边将夏婆子装在筐子里的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翻出扔到地上,橘子在地上滚得咕噜噜远。
夏晴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看那汉子是存心挑唆,想必就是他举报,估计自己做饭影响了别人的财路,就是不知道这男子是神机营饭堂的,还是附近小食贩?
就在这时听得一声:“可有什么帮忙的?我可以帮忙。”
是林月娘。
她这些天总在夏家摊子上买吃食,夏晴也算是认识了她,有时候她还会给夏晴送自己炮制的闻思香。
夏晴感激一笑,示意自己应付得来。
她一边打手势叫夏婆子去唤瑶琴,自己则主动盛了一盒菜肉饭:“大人请看,我这饭菜都是采买自正经集市,有名有姓能寻到交过屠宰税的屠夫,我娘和姐姐在神机营里当差,她们自己也吃,每天都从我这里盛给她们,就是有时我自己饿了都盛一份吃,难道我连自己人都坑?”
这时旁边食客也有认识瑶琴的,便开口佐证:“是啊,这家人自家都吃,她娘跟我一起在神机营做工,有时大伙儿帮买都是统一拿好多碗,都是随机分配着吃得,难道她连自家人都坑?
“我们吃这么多天就没谁吃出问题的。”
“上官,您可得好好查,别把这么物美价廉的食摊给查没了。”
“就是,我刚才还吃了一碗,我怎么没事?”
大伙儿都觉得这食摊美味实惠,便帮着说几句话。
林月娘虽然自矜是大家小姐,也示意丫鬟说几句公道话。
胥吏闻菜饭无异味,再看饭菜颜色也都正常,肉类没有奇怪的粘稠感,看着不像坏了的。
夏晴趁机开口问那汉子:“我姥姥和我两人卖饭,她老人家又是个自来熟,人人都能聊两句,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当真买了我家饭菜么?”
那汉子本不打算回答,但见胥吏看向他的目光也狐疑起来,只能含糊回答:“是。”
夏晴越发觉得可疑,她笑道:“客人买的这份鸡茸粟米羹,因着都是汤羹,有客人反映吃不饱,故而我们边加了一份糕饼赠品,我想查查是羹还是饼的问题,客人还记得是什么饼么?”
汉子一愣,羹是他偷来别人的,哪里知道还有赠品的饼?
他目光看向夏晴手里的箩筐,里面干净雪白纱布上整齐铺着好几种,有金灿灿的饼里头夹着焦黄的煎萝卜丝;有灰扑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的饼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豌豆丁和胡萝卜的肉馅。
他含糊着,胡乱指了个灰扑扑的:“那个。”
“客人确定?”夏晴笑眯眯问他。
“确定,甜滋滋的。”汉子胡诌。
他身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帮腔:“就是这个。”
夏晴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先说了:“我兄弟也点的这个鸡茸粟米羹,送的却不是什么艾窝窝,是金钩萝卜丝饼。”
“就是。”
汉子被人们揭穿,后背上有点发汗,他赶紧补充:“我哪里记得你是什么饼?谁会惦记吃了什么?”
他身边的汉子们也凶恶开口:“谁会记得?”
“是吗?”夏晴似乎很惊讶他的回答,“我这里的饼,就萝卜丝和烧麦两种细点是咸味的,客人吃过就算不记得,也不会记成甜味饼。”
汉子恼怒,要不是胥吏在场,他定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他狠狠瞪了夏晴一眼。
“就算客人不记得吃了什么饼,总该留着包饼的纸吧。”夏晴闲闲开口,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金钩萝卜丝饼外脆里嫩都是油炸的功劳,也因此包它的纸张都是好几层厚实的油纸包,我今日买了桑葚,桑葚汁不小心沾染到系油纸包的灯芯草绳上,你若是能拿出它的纸张和草绳也能证明是在我这里买的。”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老百姓敬惜物资,油纸会洗干净一张一张压平在炕席下,灯芯草绳也会洗干净晾晒好,留着下次使用。
“我……”男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身后几个男子却一昂头:“什么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乱沁些什么狗屁?”
夏晴无所畏惧,只要胥吏听进去她的话,那帮汉子嫌烦天也是无用。
就在这时候听得那边有人大喊:“是我的!”
人群中挤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是我的!”
“我喝了几口汤羹,我师傅就唤我赶工,我丢下饭食就去了,饭碗放在桌上,没想到被你偷了去?”
工匠后知后觉,这才看到自己跌落在地上的破碗,痛心疾首:“那可是我爹我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你得赔!”,上前揪住那汉子,挥起钵大的拳头伸手就砸。
原来夏瑶琴是个机敏的,听了夏婆子的诉说就赶紧跟着往外跑,路上遇到个工人正嚷嚷着“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饭。”
她觉得奇怪,停下脚步问了两句,得知工人丢失的鸡茸粟米羹正好是出问题的饭菜,就带着工人一起到这里。
夏晴笑:“那就明了了,这人偷了旁人的饭,来我家诬告,请问这位大人,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林月娘也微微蹙眉:“我们这么忙,难道是你嫁祸他人的刀?这人居心叵测,下回再有真因为吃食出问题的,大人们不愿意接怎么办?”
她转身朝那胥吏行礼:“家父乃神机营的林把司,这位小娘子家人和这位工匠兄弟都是神机营的人,还请您主持公道。”
她官家千金的做派让胥吏肃然起敬,也越发认真对待此事。
夏婆子力气大,赶紧扭住汉子,不让他走:“说!你是谁家派出来想要污蔑我的家的!今日不许走!”
瑶琴动作更快,一脚踹到他膝盖窝,夏婆子厉声审问:“我女婿在五城兵马司,难道还治不了你个小毛贼?”
汉子面如死灰,他的几个同伙也被围观工匠们抓了起来,眼看大势已去。
有个围观的工匠忽然冒出一句:“你长得,怪像后厨的刘六郎?”
那汉子面露畏惧:“不是,我,……”,他本来还想隐瞒,但看见冒着怒火的工匠伸手要打他,立刻缩缩脖子求饶:“我不是刘六郎,我是刘六郎的兄弟大郎,剩下几个都是我兄弟,不能怪我啊,都是刘六郎指示的,这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讲兄弟义气罢了。”
“好啊!果然是灶房的!”,工匠们怒火骤起。
灶房的吃食不好吃,像把司他们这种上等军官的吃食只不过是难吃些,但份量和质量不敢削减,但底层工人的饭菜实在是份量不足就算了,连质量都无法保证。
天天吃了拉肚子!
平日里不敢得罪灶房的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步步紧逼,连自己在外买吃食都要干涉!
顿时你挥舞拳头,我踢出飞脚,将几个汉子狠狠暴揍了一顿。
夏婆子和瑶琴也趁乱踢了两脚出气,风姐儿不知道从哪里炒了一柄木头刀:“跟我的锯齿狼牙合扇板门刀说去吧!”,说完给他们狠狠一刀。
刘六郎?似乎隐约听过那是刘三郎的兄弟,被父亲安排到了厨房……
莫非这就是他的家人们?
林月娘看着那群无赖一样的刘家兄弟,唇咬得雪白,跟丫鬟小声开口:“我要跟爹说说这事,爹嫉恶如仇,肯定能处理此事。”
刘家几兄弟被揍得鼻青眼肿,胥吏这才不痛不痒阻拦住工匠们:“别揍了,打死可不行。”
刘家几兄弟被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般将自己图谋的事说出来:“灶房里没什么生意,我六弟听说现在工匠们都在外头买吃食,再打听是我三弟前面的未婚妻,就让我去拔掉那个摊子。”
“好啊!原来是你们一家人!”夏姥姥气坏了,“我刚才没认出来你们,早知道早把你们揍出个屎尿齐流!”,她冲过去又狠狠在那几人背上狠踹了两脚。
林月娘愕然,原来这就是与三郎曾经定亲的娘子吗?
她看着夏晴。
夏晴总是带着笑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从容,不管是举棋不定不知吃什么的客人,还是焦急排队的急性子,她都能平静安抚,让对方焦躁的情绪瞬间安静下来。
从有限的交往中能感受到她是那种书中君子的人物,虽身在市井红尘之中,但信守本心,不去撕咬争夺也不嫉妒眼红,还很明事理。
而刘三郎口中的婚事是爹娘定下的亲事,是他为了孝顺不得不忍辱负重,而且对方家仗势欺人,逼着他入赘,还对他多次羞辱,未婚妻更是咄咄逼人,为人蠢笨,被人嘲笑了还浑然不觉,不懂琴棋书画,庸俗又花痴。
而当日火灾,刘家以刘母侄女的名义与她
约见,她到了却只见到刘三郎一人,觉得不妥转身要走,谁知转身间发现大火燃起,又听见门外上了锁,惊慌失措,昏迷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刘三郎说是未婚妻纠缠嫉妒导致放火,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她问起来,刘三郎说自己要往前看,君子要忠厚。
她便以为都是未婚妻的错。
可如今看来,刘三郎说得一定是对的吗?
那个蛮狠视人命如草芥的未婚妻,与夏晴根本对不上号。
林月娘受到冲击,呆立原地。
夏姥姥越想越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衙门请他们彻查。
其实她不发话,林把司也发话了,一查,就发现刘六郎家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导致营里诸人肠胃不调,林把司铁面无私,直接将刘家一家三口都革职罢免,从神机营里驱逐了出去。
夏姥姥更是将刘家如何始乱终弃的事在神机营里当众揭穿。原本她还碍着林把司的面子不提出来,此时见林把司大公无私,就将刘家的退亲罪行当众揭穿,来龙去脉一一道明。
林把司大怒,亲自审问刘三郎,才知道刘家当初故意以刘家女眷名义约见林月娘,其实是为了让刘三郎生米煮成熟饭。
眼见夏晴关门,刘三郎担心败露,便故意点火想要英雄救美,结果火真烧起来后他又乱了手脚,最后还是被夏晴救了两人。
林把司怒极,他待女儿如珠如宝,哪里忍得了这些算计?
他护女儿心切,决定好好教训刘家人一顿。当即向上司请示,将刘三郎革职,请求将刘家全家人绳之以法。
刘家人锒铛入狱,审理清楚此案途中,还意外审查出了刘家人仗着自家男丁多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恶行,数罪并罚,策划此事的几个男丁全部被流放,刘婆子则孤苦无依,追随男丁流放。
其余人等受尽了苦难,刘三郎才觉后悔:他是家里妥妥的铁饭碗,只要自己不作死,在神机营做个小吏多好!
哪怕当时答应了夏家,又如何呢?夏晴能干贤惠,自己入赘后也是和和美美,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波折?
可是他后悔也没用了。没多久他家走到了流放的苦寒之地,全家人都无法适应高寒天气,刘六郎被爹娘娇宠惯了,偷偷穿了一双棉鞋。
结果被饿红眼的兄弟们齐齐扒了下来,平日里大家为着爹娘手里的财产不得不捧他,这会山穷水尽了谁还管他?
当即打了起来,刘婆子被打红了眼的刘六郎手中的镣铐活活砸死,刘六郎则被兄弟们齐齐打断了腿,他拖着伤腿,哀嚎了数日,终于死了。
而狱卒们嫌犯人吵,直接给了他们几鞭子,刘三郎中了鞭伤,伤口暴露寒冰中,很快也冻死在半路。
刘家其余人也都冻死、或饿死在流放途中,一个都没到达流放地。
林月娘才知往日纠葛真相。
她来寻夏晴道歉:“当日火灾,都是我误会了你……”
原来放火的不是夏晴,救人的反而是夏晴。
“你不用道歉。”夏晴倒很是坦荡,“说到底都是刘家男子从中作梗,你也是涉世未深被人蒙蔽罢了。”
“是我太狭隘。”林玉娘想起过往的自己就忍不住汗颜,她当初居然差点跟刘三郎成婚!
“不用道歉。我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爹帮忙,刘家也扳不倒,如今我手里的订单翻了好几倍。”
神机营出了这么大事,食饭堂也加以修整,这修整期间连带着返修灶房,灶房不开火,工匠们便都外食。
夏家人和刘家人的纠葛正巧是最近最火爆的八卦,人人都在讨论,议论之余就难免说起夏家娘子所做的饭食如何好吃如何诱人,大家难免追热点买一份来尝尝。
等到买过一次尝到夏晴家饭菜的滋味后,就忍不住又买好几次!
夏家的订单就激增了不少。
“恭喜。”林月娘发自内心祝福,她还有个大礼想要回报夏晴,“我听灶房那边缺了几人,要重新招帮厨,你家人若有想法,我可以帮你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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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今日我一个人过春节,疯狂码字,祝福小天使们健康平安,逢考必过,人人拥有夏家某人的运气,上岸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