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她都会站在落地窗前,观察院子里的雪。
孟夕瑶给了她一个牛皮封面的速写本,她在上面记录:
“2月14日,雪线退至栅栏第二根木桩处。东屋檐出现冰凌,长约十厘米。”
“2月18日,occidens在院子东北角刨出一个土坑,露出褐色泥土。”
“2月22日,听见鸟叫。不是乌鸦,是更清脆的叫声。孟夕瑶说是云雀。”
字迹从一开始的颤抖歪斜,逐渐变得平稳。
她的身体也在变得平稳。
体重开始缓慢回升,脸颊有了些许弧度,手腕不再那么骨节嶙峋。
最重要的是力气。
她发现自己能轻松抱起小梧桐了,能帮孟夕瑶搬动不太重的箱子,能一口气跑城堡大门再走回来,而不需要中途停下喘息。
三月初,阿尔卑斯山迎来了第一场真正的融雪。
那天清晨,沈郗照例站在窗前,忽然看见了一抹极淡的紫色。
在窗台下的雪堆边缘,一朵雪绒花挣出了冻土,花瓣纤薄得近乎透明,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孟夕瑶正在准备早餐。
沈郗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肩上。
“怎么了?”孟夕瑶轻声问。
“花开了。”沈郗说,“我想出去走走。真正的走走,去荒原上。”
她们选择在午后出发。
沿着城堡西侧的小路,她们朝荒原进发。
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阳光慷慨地洒下来,积雪表面已经软化,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但不会陷得太深。
沈郗轻便的防风衣,跟在孟夕瑶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步伐比几个月前稳了很多,呼吸均匀,脸上甚至有了运动后健康的红晕。
路两旁的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棕黑色的泥土和顽强的苔藓。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残雪的清冷。
偶尔能听见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沉闷而厚重。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来到一个缓坡前。
坡顶有块平坦的巨石,此刻雪已化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岩石表面。
沈郗拉着孟夕瑶,两人一起走了上去。
站在坡顶时,她微微喘息,看向了前方。
狂风出来,苍茫的荒原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雪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在消融。
雪白的地里,这里露出一片褐色的草地,那里露出一丛低矮的灌木。
因为抽出了新芽,远方的森林呈现出了不同层次的绿。
融雪形成细小的溪流,在雪地上切割出蜿蜒的沟壑,水流声潺潺,清亮得像孩子的笑声。
“好辽阔啊!”
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带来森林和泥土的气息。
她仰起脸,感受风拂过皮肤的感觉。
是自由生命的味道。
孟夕瑶站在她身侧。
“如果你喜欢的话,”她说,“我们可以一直在这里。”
沈郗转过头,看着孟夕瑶。
她沐浴在阳光下,神情悲悯得宛若母神。
沈郗笑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姐姐。”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孟夕瑶莞尔:“你也陪了我很久的。”
她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沈郗在巨石上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身侧,孟夕瑶也跟着坐了下来,靠在她的肩头。
两人迎着冷风,迎着无边的旷野,在这荒芜的世界里互相依偎着。
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有自由的默契,在她们周身流淌。
沈郗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姐姐,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一下。”
“什么?”
她看着远方的荒原,声音很轻:“我想查一下,我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是流光妈妈。”
孟夕瑶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小郗,”她轻声说,“你确定吗?”
沈郗点头。
“我确定。”她说,“人要长大的话,就要拼命地打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