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多数时候,天气都很不好,她们就待在客厅里。
巨大的石砌壁炉是整座房子的心脏。
孟夕瑶学会了生火,每天清晨,她将劈好的松木放进炉膛,看着火焰舔舐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光将整个客厅染得温暖而朦胧。
她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
有时是《安娜·卡列尼娜》,有时是《百年孤独》,有时是当地书店随手淘来的德文诗集。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咀嚼某种坚硬但回甘的食物。
沈郗就蜷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苍白的皮肤映出浅浅的血色。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因为噩梦轻轻颤抖,这时孟夕瑶就会放下书,用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低声说“没事的,我在”。
小梧桐偶尔会从雪地里疯跑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客厅。
“妈咪妈咪!”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睁大眼睛看着熟睡的沈郗,“hope怎么又在睡呀?她是猪八戒吗?这么能睡!”
孟夕瑶哭笑不得:“不能这么说hope。”
“哦。”小梧桐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她是北极熊!要冬眠!”
“……好像也不太对。”
“好吧好吧。”孩子撅了撅嘴,转身又冲向门口,“那我再去玩一会儿!”
“把围巾戴上!”
话音未落,门已经“砰”地关上,只剩下寒风卷进来的几片雪花,在温暖的门厅里迅速融化。
孟夕瑶摇摇头,重新拿起书。
窗外,荒原在暮色中渐渐暗沉,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天空是冰冷的钢蓝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安静的,将整个世界包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小梧桐说得对。
这里真的很美。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寂静,辽阔,自由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短短半个月,孩子已经彻底爱上了这里。
“妈咪,”有一天吃晚饭时,小梧桐塞了满嘴的土豆泥,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好不好?我不要回去了,这里好好玩!”
孟夕瑶给她擦掉嘴角的酱汁,轻声说:“好,我们住到你想回去为止。”
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伤口愈合,也长到足以让某些东西在寂静中悄悄腐烂。
她们就这样住了整整一个月。
十二月的阿尔卑斯山进入了深冬,白昼变得短暂,黑夜漫长而寒冷。
雪已经积了半人高,将古堡彻底围成一座孤岛。
每天清晨,安娜会开着装有雪犁的皮卡上来,清理出通往外界的道路。
但大多数时候,那条路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
暴风雪在冬至前夜降临。
那是一场属于荒原的怒吼。
狂风像发疯的巨兽,裹挟着雪花和冰粒,狠狠撞击着古堡的石墙。
窗户在震颤,屋顶在呻吟,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正在咆哮的混沌白色。
卧室里,壁炉烧得比往常更旺。
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蜂蜜色。
厚重的羊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暴风雪隔绝在外,只留下风声作为遥远的背景音。
孟夕瑶坐在床头,怀里搂着小梧桐。
孩子洗过澡,穿着暖和的法兰绒睡衣,干燥的头发毛茸茸地蹭着她的下巴。
她手里摊开一本彩绘版的《银河铁道之夜》,正指着插图小声问问题。
“妈咪,为什么乔万尼要坐火车去天上呀?”
“因为他想找到幸福。”
“幸福是什么?是糖果吗?还是……嗯,像occidens那样的大狗狗?”
孟夕瑶笑了,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头顶:“幸福是……当你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包裹起来的时候。”
“哦……”小梧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像一首催眠的童谣。
她念着乔万尼和康贝瑞拉在银河铁道上的旅程,念着那些关于星星、关于离别、关于幸福的句子。
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了房间另一侧。
沈郗躺在靠窗的床上,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药物的作用让她昏沉,但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迷雾,轻轻拉扯着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