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睡着,时间一长,说不定就把这个噩梦给忘掉了。
第五天深夜,监护仪的心率线突然出现了一串异常的波动。
医生和护士冲进去时,孟夕瑶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抖,像垂死的蝴蝶在挣扎着最后一次振翅。
紧接着,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灰。
孟夕瑶心头一紧,继而是巨大的庆幸:终于……终于还是活过来了。
孟夕瑶推开门走进去时,沈郗正被医生围着做初步检查。
她听到脚步声,缓慢地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孟夕瑶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后残留的碎片。
只有一片干净的稚拙茫然。
“小郗……”孟夕瑶走到床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感觉怎么样?”
沈郗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很好啊。”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姐姐,我怎么在医院里?”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曾经让她显得可爱的动作,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我们不是在打猎吗?”她努力回忆着,眉头轻轻蹙起,“我记得……我们在追一头鹿,很大,角很漂亮……”
“然后呢?我被它撞到了吗?”
孟夕瑶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盯着沈郗的脸,盯着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孟夕瑶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记得什么?”沈郗更加困惑了,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可怕,“我是不是摔到头了?怎么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放大,一声一声,敲在孟夕瑶的耳膜上。
她盯着沈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床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先让医生检查。”
主治医生陈远飞做了全套神经测试。
光笔在眼前移动,沈郗的眼球跟着转动;敲击膝跳反射,小腿弹起;询问简单的问题,她回答得清晰流畅。
整个过程,她配合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结束后,陈远飞收起器械,对沈郗笑了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信息素水平还有些紊乱,需要慢慢温养。”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沈郗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以。”陈远飞点头,然后转向孟夕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孟小姐,能单独聊一下吗?”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所有影像学和神经生理学检查结果都非常明确。”
陈远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没有颅内出血,没有海马体损伤,没有前额叶功能异常。”
“从医学角度说,她不可能失忆。”
她顿了顿,看向孟夕瑶:“她在撒谎。”
孟夕瑶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她轻声说。
因为她记得。
因为她太痛了,痛到大脑宁愿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宁愿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也要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真相掩埋。
所以她选择“忘记”。
用最彻底的方式,背叛自己的记忆。
“能配合一下吗?”孟夕瑶抬起头,看向陈远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对外就说,她因严重惊吓和头部轻微撞击,出现了选择性失忆。”
“暂时……不记得围猎那天发生的事了。”
陈远飞皱紧眉头:“孟小姐,伪造病历是严重违规——”
“如果真相会杀人呢?”孟夕瑶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如果那些记忆,每一秒都在凌迟她呢?”
陈远飞沉默了。
她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那个正低头玩着被角的人。
那个曾经在学校里锋芒毕露的天才外科医生,此刻坐在病床上,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书写的白纸。
她想起很多年前,医学院的解剖室里,沈郗戴着口罩,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惊人,说:“陈远飞,你看,这条神经走向多漂亮。人体的每一个构造,都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