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夕瑶心头那点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至少这位“姐姐”还懂得先问一句她的安危。
“我没事,”她轻声回答,“是沈郗。”
“她……情绪波动太大,信息素失控,过度释放导致腺体过载,引起高烧和短暂昏迷,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曌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疲惫感更重了,还夹杂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又是因为信息素。”
“麻烦你了,夕瑶。”
“从小到大,好像总是你在替她收拾这些烂摊子。”沈曌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颇为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这个亲姐姐更像她的姐姐。”
“你们这份情谊,真是……难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情实感的赞扬,但孟夕瑶听在耳中,却清晰地分辨出那字里行间隐含的冰冷敲打与警告。
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恪守“姐姐”或“嫂子”的本分,不要逾越。
孟夕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沈曌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小郗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太任性。”
“仗着自己身体特殊,就这么胡来。”
“我不能再由着她了。夕瑶,你帮我好好劝劝她,身体是自己的,这么折腾下去怎么行?”
“你让她赶紧找个合适的omega定下来,结婚,标记,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孟夕瑶已经习惯了沈曌的命令,在她的埋怨结束后,适时接了一句:“我会转告她的。”
“嗯,拜托你了。”沈曌叹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你也早点休息。”
沈曌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
孟夕瑶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在昏暗寂静的病房里,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沉睡的沈郗。
壁灯的光晕有限,大半边房间都浸在沉沉的黑暗里。
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一片混沌的亮。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冽气味,混合着信息素安抚剂淡淡的甜香,透着一股独属于医院的冷寂孤独与萧索。
她就坐在这片孤寂的光影里,看着沈郗苍白安静的睡颜。
曾几何时,她是那样羡慕沈郗。
羡慕她众星捧月,羡慕她有那么多人的宠爱与纵容,羡慕她似乎生来就拥有一切,可以肆无忌惮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随着年岁渐长,见识过人心冷暖,经历过身不由己,她竟开始庆幸,自己不是沈郗。
因为围绕在沈郗身边的那些“爱”,细细剥开来看,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志?
又有多少,是掺杂了利益权衡、家族责任、甚至是控制欲的“为你好”?
沈曌的爱,带着长姐如母的管控和“你必须走上正轨”的期望。
老太太的爱,建立在“沈家小公主”这个身份之上,不容玷污,不容行差踏错。
其他人……或许更多是敬畏沈家的权势,或是觊觎与沈家联姻带来的利益。
没有一个人,真正停下来,耐心地问一句:沈郗,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快乐吗?
被这样的“爱”包裹着,看似拥有全世界,实则同样孤独,同样身陷囹圄。
她,其实也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孟夕瑶在病房里守到后半夜,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才在护士的劝说下,在附近一家高档酒店开了间房暂住。
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尽是沈郗哭泣的眼睛和十二年前冷链车里滚烫的触感。
天刚蒙蒙亮,孟夕瑶就醒了。
洗漱后,特地去附近一家以早茶闻名的老字号酒楼,打包了几样沈郗从前最爱的点心:虾饺皇、豉汁凤爪、皮蛋瘦肉粥,还有她小时候总吵着要吃的流沙包。
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一看——
病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空无一人。
输液架上的吊瓶已经撤走,床头柜上属于沈郗的私人物品也不见了踪影。
房间里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松气息,证明她曾在此停留。
孟夕瑶站在门口,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一冷,神色骤沉。
该死的,这人一身病重,又跑到哪里去了?
彼时,沈郗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沈家老宅庄园。
车子穿行在清晨尚且稀疏的车流中。
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随意裹了件从护士站借来的薄外套,显得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