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他拖着僵硬的步伐去拉开窗帘,屋中霎时清亮起来,时间还很早,鸭蛋黄似的太阳刚跃出山头,红彤彤的,只是没有什么暖意,整片天空泛着浅浅的鱼肚白。
像是一个很好的晴天。瞿白在心里想,与被骤然打乱的生活和不屁听梨使唤的身体一样,也许新婚妻子是一个奇怪又没有边界感的男人,同样令闻赭感到麻烦。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悠从酒店出来,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他问麦冬:“东西带着了吗?”
麦冬拍拍怀里的包,说:“放心,都收好了。”
“行,等见到小白……”夏悠俯身钻进车厢,看清里面的人影,倏然怔住,“小白?”
身侧传来包裹落地的声音,麦冬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冲过去死死地抱住瞿白:“我的白!”
夏悠反应过来,眼眶发热,展开臂膀将两人一同拥住:“还以为你在外面玩,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瞿白:“唔唔。”
“我都快担心死你了,”麦冬吸吸鼻子,“你这个没良心的。”
瞿白:“……唔唔。”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每隔一小时检查一遍……”
“冬冬,冬冬。”夏悠渐渐察觉到不对,赶紧扯开麦冬的手,“他上不来气了。”
“呼哧——”
瞿白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面前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间微微一哽,再次拥了上去。
“哎呦。”裴越阳车旁探过头,瞧着三人紧紧抱在一起,面容欣慰,笑眯眯道:“好啦,孩子们,不要哭了,我们准备出发了。”
“你装什么呢?”姜凡卿搀扶着戴恩敬踩下台阶,不客气地指使道,“把行李收起来。”
戴恩敬问:“小白也来了?”
“姥姥。”瞿白听见声音,松开麦冬和夏悠,下车扶过戴恩敬,“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戴恩敬搭上瞿白,又摸向他的脸,低低叹一口气,“瘦了。”
前不久,闻赭刚脱离生命危险,她便拖着病体回国照看闻善慈,一颗心分成两半,每一半都在被折磨。然而即使这样,她出现在人前时,仍穿着整洁得体,面容沉静,没有半分颓废慌乱。
“没有人盯着也要记得吃饭。”
瞿白忍着泪意,点点头,道:“好。”
地下停车场阴冷,裴越阳指挥司机将车停在医院正门,一行人下车,穿过落满枫叶的柏油路。
一楼的大厅极开阔,穹顶上装饰着繁复的花纹,地面同样铺着干净整洁的地毯,空中还飘着淡淡的香气——不像医院,倒像是酒店大堂。
这个时间乘坐电梯的人比较多,中间停下两次。
站在身侧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经停某个楼层时,医护正推着一张病床经过,从这里看不真切病人的面貌,但下一秒,一道凄厉的痛嚎便猝不及防地打破平静,惊得人下意识一抖。
床上的病人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用力拍打着身躯,痛苦像是海绵里的水,从他枯萎的生命中挤压出来。
没人说话,只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厢门渐渐合拢,四周的沉寂变得苦涩起来。
瞿白面色隐隐发白,等不及电梯停稳,便快步走向病房。
裴越阳拦了他一下,在身后压低声音:“小白,先等一等。”又对戴恩敬道,“姥姥,阿赭现在还在恢复,有的事情,如果他不问的话……”
戴恩敬沉默几秒,道:“我明白,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应该的。”裴越阳将墨镜取下来别在领口,拍拍瞿白肩膀,“小白,先让他们两个说说话吧。”
瞿白搭在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慢慢地道:“……好。”
“来,你的东西。”
三人挪到楼下花园的长椅,麦冬从行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递给瞿白:“你藏得太严实了,我差点没找到。”
瞿白把盒子打开,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就这样剥洋葱似地剥了两分钟,终于在最里面取出两本鲜红的证件。
他轻轻抚摸着封皮,指尖从“结婚证”三个字上划过,将它们放进盒中时,他像精心埋下宝藏。求婚对于他来说,不仅是一场隆重的仪式,更像一个迫不及待的宣告。
只是没有想到等不及的不只有他一个,被闻赭载去领民政局的那天,他紧张得手指冰凉,问闻赭很多遍是不是真的要和他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