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翼把选择权给了他,如同魔鬼把羽毛笔放在浮士德面前。
他要是同意,便要开始适应一段他从未体验过的亲密关系,他必须允许另一个人走进他的生命,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一切,痛苦的、高兴的,所有的那些活生生的情感……
拒绝他,就回去继续当普通的学长好了。
后者很安全,但却不能知道那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风景。
他想知道,那风景里,又是否有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姜嘉年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同情。
他想要的,只是被平等而激烈地需要。
他在发抖,从邱翼说出那后半句话的时候,他就在害怕。他害怕自己一旦尝到那种被强烈需要的滋味,便会像浮士德一样,流连忘返,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书斋。
万一有天,他自己会对着邱翼那双眼睛,情不自禁地说出“真美啊,请停一停”,然后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该怎么办?
姜嘉年当晚又做起了梦,只是这次梦的很短,起来了他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他次日便去找了夏一帆,想套点话。邱翼之前不愿意说,他也没想刨根问底,但现在今非昔比了。
夏一帆开始还不肯说,后来姜嘉年说他已经知道差不多了,想知道夏一帆了解的部分。
夏一帆果然单纯地告诉了他实情。
“邱翼他外婆病了,很严重。医生说是肺癌晚期了,日子不多了。”
“……他经常请假回老家,是因为这个?”
“嗯。”夏一帆说,“那边医院远,来回一趟就得大半天。他外婆不愿意转院到市里,老人家都是喜欢落叶归根,怕死在外面。邱翼就只能两头跑。训练请假,上课有时候也会请。”
看姜嘉年没反应,夏一帆叫了他一声。
他低声说:“我在听。”
夏一帆有些难过:“学长,我觉得他太难了。我想帮他,但是他肯定不想让我管这件事。我看着他觉得于心不忍,很可怜……”
姜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帆,我觉得他不需要别人的可怜。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你担心他,他肯定知道的,我们默默地支持他就好了。”
“好。”
月初的时候,邱翼还是没来参加篮球赛。夏一帆替他上了场,中途也没有换人,他打满了全场。
姜嘉年一直跟邱翼在微信上有联系,每次邱翼回一次老家就会拍芝麻给他看。邱翼提过外婆,但是没提过外婆的病。
直到打比赛前天,他们打了个电话。姜嘉年主动说他都知道了,邱翼突然噤了声。
姜嘉年轻声说:“会好起来的。”
“嘉年哥,今天还没给你拍芝麻。”
姜嘉年笑了声:“那明天要加倍拍。”
“抱歉,明天也拍不了。”邱翼的声音很轻,通过听筒传过来,像要散了,“我要守整天的夜,明天回不去家里了。”
“谁照顾芝麻呢?”姜嘉年问。
“托给邻居阿姨了。”
姜嘉年应了声,又问他:“邱翼,你累不累?”
“还好。”
“后天的比赛,一帆替你上场了。不用担心。”
“嗯。他跟我说了。”
“你觉得他能赢不?”
邱翼说:“能赢。”
“这么肯定吗?”
邱翼说:“我相信他。”
姜嘉年眼睛弯了下,说:“我也相信他可以。”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听筒里能听见邱翼那边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医院走廊的人声。
“嘉年哥,你呢?”邱翼忽然问。
“我什么?”
“你相信我吗?”
“……”
邱翼补了一句:“没什么。我就随口问的。”
姜嘉年微微一笑,贴着扬声器说道:“邱翼,我相信你。”
“……我这边,”邱翼愣了下,“护士好像要过来了。”
“你快去吧。”姜嘉年说,“别耽误事了。”
“好。”
“那……”姜嘉年想说“再见”。
“嘉年哥,”邱翼先开口了,“晚安。”
他喉结动了动。
“晚安。”
姜嘉年闭上眼睛,感觉魔鬼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第19章初雪
比赛那天的风刮得特别紧,把地上的枯叶都卷了起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不知道准不准。
来看球的人很多,两个学校的学生混在一起。应援大军们穿着各自的应援色,一片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