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玠笑了笑,竟然道:“如果是你,你可能会很敬爱他。”
商云踱:“不可能!”
裴玠:“他确实是个好师父。”
至少暴露之前,他从没怀疑过。
“我小时候,很小时候,是没什么记忆的,不知是因为太小真的不记得,还是被设法抹除了,从记事以来,师父就带着我,像裴狩说的,如师如父。”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确定要选我做夺舍目标的,也可能我只是众多备选之一,但我所记得的童年就是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记事前就被师父收养,我走路还不稳时,他便天天牵着我,带着我,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练功。”
“那时师父还没有徒弟,也还不是宗主,地位虽高,每日却有大量的时间陪我照顾我,后来他成了宗主,我理所应当成了他的亲传弟子,成了太元宗同辈中地位最高的大师兄。”
“但长老们觉得我太年幼,也被纵容得不成样子,没有当大师兄的气度,要求师父送我去同其他同阶弟子一起学基础,但师父不愿意,我也很不服气,因为我比同龄人学得更快,而那些同等修为的师弟又觉得我是小孩儿,不叫我大师兄,非要叫我小大师兄,我觉得整日与他们混在一起浪费时间,负责教导的师父也不如我师父有水平,我便不想去,我不想去,师父也就同意了,依旧是他日日带着我,教导我。”
“后来,他又收了一个很有天赋的小孩儿,听说是他师父唯一的后人,师父十分喜欢他,但与他相比,我才是最受宠爱的那个,毕竟师父要日日带着我,无论多忙,都要抽空来看看我,而他是要和其他弟子一同上课的,连我不想做大师兄,要将大师兄甩给他做,师父也同意了……”
只要是他想的,他要的,师父向来都是纵容的,唯一不赞成的便是他帮宗门去抓灵兽、找灵脉,好像那些都和他没关系,他只要一心一意修炼就好。
但没人喜欢被孤立,他也一样,尤其年少的时候也听不得骂,得知大多丹药灵石都给了他,他当然愿意承担一点儿宗门之责,和同门一起进秘境,还学了如何探测灵矿,只是每次回来,师父非但不会高兴,还会狠狠训斥他,说他不务正业不分轻重,好像他就该坐享其成。
商云踱说得不错,他确实在想办法孤立他。
如果宗门内同代中只有他一人修为远超同期,或许他能如蜚鸮在夜鸮族一般,即便宗门对他再不满,总还要依靠他。
但太元宗又不同,师祖飞升失败后,太元宗还积攒了大量资源,他入门时,宗主还是师伯,那时他修为尚低,师父也只带了他一个徒弟,待师伯坐化,师父成了宗主,太元宗仅剩他一个元婴修士,力排众议不惜代价同时培养五个弟子。
即便他修为已经同阶无人可敌,最着重培养的是他,但五灵根修炼速度还是难以将其他师兄弟甩开,至少与他修为境界不相上下的还有裴恪。
他自由恣意,偏偏不是宗门真正的掌权人,自然越随心所欲就越会惹怒宗门,裴恪尽职尽责,替逐渐不问世事的师父处理宗门事务,替脾气不一的师弟们收拾烂摊子,还要代表太元宗出席各种集会,自然能收拢人心。
当年他虽未多想,也感觉得到他在太元宗与其他元婴期在自己宗门处境是不一样的,太元宗不信任他。
当然每个元婴修士都不一样,他也认识不少提到名字自己宗门也恨得牙痒痒的前辈。
他当自己和他们差不多。
何况他也无意与裴恪争什么,跑出去游历也只是不爱在宗门内待着,并非是为了在外面宣扬自己的名头。什么提起太元宗只知玉衡神君不知宗主、大师兄也并非他的本意,只有裴狩总爱在几人都在时故意阴阳怪气。
于是他愈发不爱在宗内待着,不是跑去妖族,就是跑去游历,回了宗门,几乎也只待在自己洞府内。
但这种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追踪起来,其实从幼年时师父独独对他与众不同时就埋下伏笔了吧。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要日日带着我,恐怕就是为了反复加深这种印记,而这种印记本就是为了夺舍而准备的。”
裴玠:“可惜,我那时候修为太低,年龄也太小,竟然一直没察觉到,后来隐隐察觉到身上似乎被人施了什么东西,也当是年少斗法之时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整个太元宗,对阵法、印记之类最精通的便是我师父,准备进阶化神期之前,我特意去找他讨教过,甚至怀疑过是否因为亲族的缘故被谁下了血脉诅咒,唯独未曾怀疑过是他做的。”
毕竟他是师父亲手养大的,从牙牙学语开始,连说话、走路都是师父亲手教的,现在他都记得他还走不稳时,师父抱着他在山间看雪,教他说话,无比轻柔地将他衣服上、靴子上的雪拍下来,给他戴帽子、裹衣服。
无论他们后来有多大冲突,也只与修行观念相关,他再冷漠,再不近人情,也一直将师父当作唯一的“亲人”。
和师父比起来,裴狩可就差了太多了,又贪心,又天真。
若裴狩也只打算养一个人用来夺舍,愿意花时间去加深印记,那么连他也抹除不掉。
但裴狩太贪了,大概给手中每个人都下了同样的印记,又吝啬精血,只能留下一个浅痕而已,不能夺舍,只能追踪,虽不好解开,但也不是不能解开,何况是遇到他了。
从第一次给商云踱检查经脉时,他就发现了。
只是当时不确定到底是裴桑还是裴狩做的。
“……”
商云踱简直不寒而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刚上幼儿园时候总爱生病,父母要上班,他又太调皮,奶奶一个人看不住他,于是商云岫去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是被爷爷带着的。
那时候他爷爷在镇上医院上班,不算太忙,要看的也都是头疼脑热之类的常见小病,工作就是拿拿药,打个针,能边上班,边带他玩,不忙的时候给他念故事,教他识字,还会给他买零食,怕他吃多了不好,他们祖孙俩都是分着吃的,夏天的时候,他们还会一根儿雪糕,爷爷用水果刀给他切一块儿放到他的不锈钢小碗里,他想要哪个位置就给他切哪个位置,那么大的雪糕他能随便挑,所以他和爷爷关系最好,尤其是偶尔一起偷吃奶奶妈妈不让吃,不好带一份儿回去给商云岫的零食时,哪怕只能尝一口,他也觉得爷爷是全天下最疼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