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眷恋早已被岁月品出苦涩,哪怕百年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下意识的反应也依旧镌刻在他的魂灵里。
像他一次次掩上右耳,一遍遍摩挲袖口的竹叶纹饰。
无声的道破比周遭的雨声还要宁静,兜旋的心意就这样被细雨打湿,再埋进泥土里。
雨声变大了些,最后楼观还是岔开了话题:“我想离开这儿。”
说不说都没有意义,这里的应淮也不是真的。
天地是一场为他一人编织的镜花水月,他不能溺在这里,他要寻个方法走出来。
于是他顺着问道:“怎样算是‘放下’?”
应淮没再追问,说道:“承认那些都已经是往事,失去的不会再回来,想要的可以不再拥有。”
应淮的眸光晃了晃:“可能会是一场比现实更加残忍的告别。”
……
之后的很多天。
楼观一次次收起院子里的东西,一次次在睡觉前同爹娘道过晚安。
他看过母亲眼角的细纹,瞥过房间角落里堆积的旧物。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一遍遍在心里说过再见。
再也不见。
楼观也回过云瑶台。
他偷偷把当初没写完的丹方写完,塞进穆迟的笔录里。
偷偷把长寿面的做法写得详尽,压在穆迟儿时睡了六年的枕下。
他站在濯缨池的边缘,走上云瑶台看不见尽头的白玉阶,再看一眼落月屋梁前的热闹,再看一眼雪叶冰晖的大雪。
他无数次路过鸣泉,听见叮咚不息的泉水,听见竹林在风里瑟瑟作响。
如果不会走出去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云瑶台的大雾终年缭绕,这里有数不清的光阴,这里有短暂到没法儿回头的岁月。
楼观只感觉自己被一遍遍撕扯着,告别一次次在他心上划下缺口,反复刻下难以痊愈的痕迹。
可只有他一人知晓,只有他一人在心里说着离别。
当他觉得自己能有勇气全无顾忌的时候,他又醒在弟子堂的小院里。
这里的四季没法儿轮转,就像这里的人永远一如当初。
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多少个日夜,楼观又一次独自同这个世界道别。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的袖口布满了厚重的竹叶纹饰,他的竹叶簪簪在头上,木樨推开门,问他今日要不要同她一起下山。
这几乎是他进入梨云梦暖后第一次梦见百年后的人和事,楼观陡然从梦中清醒,借着朦胧的日光看了一眼窗外。
晨起时的薄雾下,院子里不是飘零不歇的樱花,而是一片扎眼的紫色。
楼观捏了一下袖角。
熟悉的竹叶纹硌在他的手心里,银针也藏在他的袖子里。
楼观猛然抬起眼,看了看这个熟悉的屋子。
蛊笼、书架、葫芦……
他这是,回疏月宗了?
楼观起了身,推开熟悉的房门。
他的院子周围长了一片紫竹,风一吹,紫色的林叶摇曳不息,追逐飘落。
季真穿着弟子服,从山道上跑上来,朝他喊:“师兄!”
楼观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问道:“怎么了?”
季真气喘吁吁地冲楼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字道:“今天疏月宗来了两位贵客,宗主问师兄,要不要去看看?”
“哪两位贵客?”楼观问。
“噢,应淮哥来了。”季真说道,“还有沈谷主。他本来要直接来找你呢,但是先被宗主拉去议事了。”
楼观闻言愣了一下:“沈谷主?”
“对呀,沈确沈谷主。”季真道,“我觉得他还要耽误一会儿呢,师兄你不用着急。”
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楼观几乎是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确也回来了?
他的梨云梦暖,这是又换地方了?
看来肇山白真的是很黑心,非要他把这两生、这不到四十年的岁月里,所有的痛苦和遗憾全都回味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