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在一些闲书里读到过,渝平真君行走人间两百年之后,曾经插手过构建罪己台。
他想引人赎罪,想给人现世和来世的福泽,哪怕只是让人知晓也好,不在来世,就要今生。
他想给人缺口,也想给人希望。
女人的脸色沧桑又疲惫,被火烧云映得通红。
在那个瞬间,楼观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好多次觉得自己读不懂渝平,又有好多次觉得自己读懂了渝平。
或许这一刻的他也不能完全理解。
但是他忽然庆幸今日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不是因为自己后来收到了一块干粮,只是因为自己递出去了一壶水。
仅仅是因为这样,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刻。
楼观扶着石壁站稳,纤瘦高挑的身形被晚霞勾出轮廓,浅声道:“我替孩子看看吧,万一有办法呢。”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豆大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她哽咽,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楼观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膝盖上有淤伤,走的时候踉跄了两下。
楼观觉得自己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好相信,便道:“我之前学过几年医,给我看看吧。”
女人倏然在他眼前跪下了,楼观却扶了她一下,说道:“不必如此。”
他的手指缺了好几根,只能勉强用左手搭脉。
楼观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他目光垂落的地方,他好像看见了两段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对之前的他来说不过是小病,他能救的。
不过他现在没有药,法力也快用不出来了,想治病恐怕得费点劲儿。
于是楼观说了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只身朝着草野深处走去,试图找出几株常见的草药。
然后他又在自己手臂的伤口处轻轻划了一道,挤了些血出来。
那些毒血这几日把他折磨地够呛,却能让他再引几只毒虫来。
他没有手指,废了很大的功夫才做了一个简易的蛊笼,把招来的几只虫子混着自己的血调制蛊药。
明明这几日他已经没什么精力了,可是炼起药的时候,他仿佛又找回了一点专注。
孩子生的病并不是那种疑难杂症,等到夜色深浓的时候,楼观勉强拿出了一种不那么烈性的药,混着一点挤出来的温润的灵法,给那孩子吃了下去。
孩子清晨时便退了烧,那妇人在贴上儿子额头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
可是楼观前一天晚上给她交了药之后,只交代说若是孩子一直不退烧就给他服下,之后便以还要寻药为由离开了。
女人抱着孩子等在附近,从日出等到日暮时分,也没等到楼观。
她有满腔的话要说,其实楼观给她药的时候,她就隐隐有种预感,楼观好像并非是个凡人,她恐怕是遇到神仙了。
她真的遇到神仙了。
等到第二天傍晚,火烧云又烧满了天。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她忍不住在周围转了转,想去找一找楼观究竟在哪儿。
她走了许久,最后走到了山道后的一片密林里。
那妇人原本还害怕有豺狼,可是她远远地望见了山崖旁边有个一动不动的影子,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看了看。
那山崖边上,确实是有个人影的。
那是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少年,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缺了一双耳朵,阖上的眉眼看起来淡淡的,清润得像是一幅画。
风吹过他的脸颊,还能带起一两缕青丝,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面对着山崖前一望无际的火烧云,手里还握着一朵泛着莹蓝色光晕的雪白的花。
说来也怪,这附近并没有这种花,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采来的。
可是那朵花却开得极好,随着春风轻轻颤动着,看不出任何衰败的迹象。
这少年就这么静静地对着看不见边际的云卷云舒,身形被天空映出一点漂亮的橙红色。
他没有一点声息了,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妇人心里陡然一震,悄声走到楼观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