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殊没有说话,只是正襟危坐在一旁,高束的发尾垂落在肩上。
楼观继续道:“然后,我停手了,我没有救下那个人。”
闻言,赫连殊终于开口了,问道:“为何停手?”
楼观摁了摁掌心,道:“我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一个痛苦的、声嘶力竭的孩子的声音。
“那个孩子应当是打人的那位岑老板的儿子,我听到他说,不要救那个人。”
赫连殊的眸光更暗了,楼观琢磨不清她的意思。
下一刻,一道白色的帘帐自车窗外探进来,流泻下来的白色缎带像是一张白色的幕布,被赫连殊轻轻捧了起来。
“我且给你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赫连殊冷言道。
白色缎带上浮现出一点映像来,楼观认得出,上面的人是打人的那个岑老板。
岑老板是被当地显贵雇去放印子钱的,他长得凶又臭脾气,还练过两年武,知道他名号的人全都怕他。
他看起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当街打人了,被他催债的人也不少。
已经故去的那个男人姓秦,是个考了很多年科举的老秀才。
他身上早已身无分文,但是借了很多钱来读书。他在一次次落榜之后一次次借钱,最后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后来被岑老板追债打了一顿之后,因为害怕和愤恨,竟然想去给岑老板下毒。
他当然没得逞,却差点毒死了岑老板的儿子岑恩。之后他被岑老板当街打了一顿,恰巧被楼观撞见。
白绸上的画面戛然而止,赫连殊问道:“你看懂了吗?”
看着楼观懵懂怔愣的脸,赫连殊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诸事难断,恩怨难休。你贸然亮出云瑶台弟子玉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插手此事,惹得人心惶惶,违反了云瑶台门规。”
楼观心头猛然颤了颤,说道:“弟子一时失察,请长老责罚。”
赫连殊道:“你确实该罚。不过你是掌门弟子,还得请掌门亲自量刑。”
楼观低着头,眼神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他在云瑶台六年,一直行规矩步。除了刚刚入门的那个月,他几乎从未犯过错。
他确实冲动救人,他确实因为旁人的心声犹豫踟蹰,他确实扬言可医又错过救治机会。
他想他自然是该受罚的,可是若是重来一遍,他仍然不知道当时的自己该怎么选才是对的。
不论对错与否,救下一条命当然是“对的”。可那两个人走到如今你死我活的境地里,就算他真的不管其他,不问缘由,只是去救下一条命,他就能改变他们两个人的结局吗?
当时岑恩的心声里哭喊着说不要救那个人,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父子两人差点被秦秀才下毒害死。
生死之仇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岑老板不冲动行事,秦老板恐怕也知道自己不会被轻易放过,双方都不会善罢甘休。
何况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倏忽而来又倏然而去,在不能未卜先知的前提下,他甚至没那个时间去斟酌。
他有可能被干扰,被打断,有可能闭目塞听,像今日这般犹豫不决。
他又是修仙者,他的身份与众不同,能力也远超凡人,他深刻地知道,他的行为和想法,对人间的影响与凡人是不同的。
于是他思来想去,能想到的最妥善的做法,竟然是旁观。
竟然是旁观?
楼观的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赫连殊见楼观闷着头一声也没解释,又开口道:“当时时间紧急,你确实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可是事实上就是,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没人能看清全部的真实,没人能确保自己是绝对的正确。
“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走不到结局的那天是看不明白的。若是自以为能当救世主,不断在是非里权衡善恶,非得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不可。”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别想着学渝平真君。”
赫连殊带回来的弟子大多还在外头,赫连殊不可??能为了送楼观一个人便先回云瑶台。
于是她在楼观手腕上扣了一个镯子,开了道传送法阵先把他送回了山门。
迎接他的是一如六年之前的云瑶台仙山,只是这次山门打开,站在白玉阶之前的不再是先前的仙使,而是掌门座下的那对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