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像是栽入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楼观眼前白光莹莹,耳边嗡嗡作响,霎时间便把深秋的寒风和迷蒙的星空都模糊掉了。
数个时辰的高度紧张和持续战斗在掉进传送阵的那一刻陡然放松了几分,楼观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景物纷繁变幻,最后定格。
他跪落在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质的地板。
外面依旧是黑夜,屋里点着橙黄色的灯火。
烛火的光芒映了一点在地板上,地板干干净净,既看不出灰尘也没有血迹,简直像是个普通的民居。
不过既然是木樨给他开的传送阵,想必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儿,楼观默默咽下口中再一次泛起的腥甜,任由疲惫的感觉后知后觉地传遍四肢百骸,而后轻轻抬起头。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眸子。
对面的人像是很讶异,眼瞳里闪过了一点意外。
可是他的眼尾很快又微微弯了起来,那一点笑意给他的眉眼添了几分轻逸。
楼观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的心忽然就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那样一双眼睛,那张脸,他最近见了许多回。
看着应淮的灵体跌入火海之中的时候,他问他百年后的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们之前的碰面,以及即将发生在未来的、或许还会出现的相遇。
可是他实在没想到这相遇会来的这么快。
他现在实在是很疲惫,也很狼狈——脸上、衣服上都沾着血迹。
楼观腾出一只手,试图去擦自己脸颊上残存的血。可是那血迹非但没有被擦干净,反而被抹得更开了,糊了一大片。
应淮已经起了身,伸手要去扶他。
楼观却下意识向后倾了一下身,抬手拨开了应淮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先救晏鸿。”楼观道。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些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
天音寺祭堂高塔里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关于很多事、很多话,他心里都还没有理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以至于他此刻有些不敢久看那样一双眼睛。
应淮被轻轻推了一下,反而躬下身子,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探楼观的脉象。
“你……”楼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又被应淮抢先一步拽住。
他的力道罕见地带了些不容置喙的强势,灵力顺着经络涌进五脏六腑,紧绷着的神经和肌肉都在灵力的作用下变得温暖放松,楼观却还在强撑着,一口气都不敢松。
“别硬撑着。”应淮又靠近了些,鼻息几乎近在他的耳侧,“你受伤不轻,先疗伤。”
楼观感觉到自己紧绷着的关窍被灵流强行冲开,一只手撑着地板蹙起了眉。
他嘴角又挂上血迹,想伸手去擦,却在抬起手之前感觉到有个温暖的指肚先他一步抚上了他的嘴角。
应淮用手替他擦去血迹的时候,楼观闷声偏了一下头。
他的眼帘垂的很低,视野里只能看见应淮散落的发丝。
依旧是垂顺如墨的发,依旧是发尾带着一点遮掩不去的雪白。
灵力在体内涌动,楼观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他此前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种味道寂寥得像是冬天盖上大雪的松柏,枝干的颜色很深,主干寒冷粗粝,成了白茫茫大地上唯一鲜明的色彩。
可是在松柏的尽处,在更高的地方又种着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竹林。竹叶被霜雪压弯,只能存上那么小的一点儿。
等到某一个温暖的午后,叶尖上的雪融化了,晶莹地映出一点竹叶青。
天高云阔,白雪皑皑。
那是楼观因过度疲惫而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最后的景象。
楼观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榻上的罗帐。
他的头有些痛,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身处何地。接着便试着调息了一下自己的内力,又自行查探了一下自己的脉象,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好了许多。
室内点着一点淡香,似乎是用来安神的。
楼观拨开帘子,直到此时此刻才得以好好看一看这个屋子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