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发丝上、衣襟上都浸着刺眼的红色。他身上的那股玩世不恭又不惧凡尘的气息被血腥味冲淡了,可是见楼观回头,他又轻轻笑了一下。
“楼观。”他听见应淮喊了他一声。
楼观已经往上跃了一步,晏鸿被他拖在背上,仙剑被摁回鞘内。
他和应淮之间隔着扑朔的火舌,他已经离开了那片最滚烫的部分,可是应淮还置身其间,仰头看着他。
“你信我吗?”他听见应淮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也这么回答了:“我信。我相信你的眼睛。”
应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又像是这答案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耳边的风声好像弱了一点,应淮紧紧追着他的步子放缓了,唇角轻轻抿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下次见面,可以不偷偷解了我的忧寻铃吗?”
楼观没听懂他的意思,问道:“什么?”
应淮或许在说什么曾经的事,只是现在的楼观听不明白,而此刻的他只是个灵体,根本不可能真的经历“下次见面”。
不知为何,楼观的心头忽然一紧。
他空着的手朝着应淮的方向抬了一下,只是风裹挟着他宽大的袖摆,连这微小的动作也被遮掩在衣袖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如果今后的我还活着……罢了。楼观,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猎猎风声里,应淮把储迎的那把剑抛给了他。
他似乎压根没想听一个答案,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一句简短的问话就这么被秋风湮没。
他是依附于塔、被捏造出来的灵体,他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他本来也没有真正的“生命”,并不是真正的渝平真君。
楼观一直都知道,等他迈出塔门的那一刻,应淮的灵体会留下、或者消失。
可是等到他看见应淮的虚影被火光勾勒出轮廓,他忽然想起传闻中的渝平真君也是用漫天的灵火结束云瑶台的一切的。
人站在近处时,身影似乎无比宽阔,可是当视野拉得远了,却又显得渺小,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影子就消失在了火光烟尘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朗朗明月于他身后,寂寂烈火烧在他的眼瞳里。
“师兄——!”
楼观在那看不清边际的光亮里晃了神,听见熟悉的声音时几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楼师兄!”季真御着剑飞在最前面,冲着他大声喊。
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降临了,把周围的人影笼罩得模糊。
楼观转过头,看着御剑朝这里飞来的季真。
不过他的身后并没有什么熟悉的身影,连身着疏月宗弟子服的人都没有几个,反而是天音寺的弟子乌压压来了一片。
季真好像还想说点什么,脚下的剑却被人用灵法打了一下,险些摔了他一个踉跄。
人群很快就跟了上来,乌泱泱围成了一个大圈。季真和疏月宗的人被人群挤到了后面,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上前来。
这些天音寺的弟子各个腰上佩剑,在围住楼观之后,齐刷刷拔剑指向了他。
“楼观,晏鸿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故意杀了他?”
寒风卷过衣袂,吹起天音寺弟子深蓝色的缎袍,像是在天穹之下拉起了一片阴云。
楼观背着晏鸿,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说道:“我没有杀他。”
“祭堂顶层发生的事谈钧都和我们说了,你不用解释。”一个天音寺弟子道,“楼观,我们本无意为难疏月宗,可是恶意杀害对手非同小可,你现在把你背着的这个人给我们,只要确定他就是真正的晏鸿,此事自然揭过。”
谈钧和谈郁的弟子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依旧沾着血站在人群中。听见他们对话的时候,谈郁朝这边看了一眼。
楼观眼睫上挂着的血滚落了一滴,让他在寒风里眨了眨眼。
晏鸿在塔里的反应很不对,楼观不知道这件事和天音寺到底有没有关系,可是倘若此时把晏鸿交出去,这个“晏鸿”的身份可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这一切都是在天音寺的地盘上发生的,他们真的没有参与其中的谋划吗?
他们真的会如实公布晏鸿的身份吗?
他们到底是想让晏鸿死,还是想要他活?
一片被月光照得冷冷的剑锋之下,楼观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群,找不到任何确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