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安置妥当,男人回头瞥了一眼,或觉这奴才确实贴心,又或是站了许久确有些疲乏,一壁顺势坐下,一壁随口问道:“你倒是有眼色,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深深躬身,“奴才贱名,不足挂齿,能伺候侯爷便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男人心情颇佳,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待大事底定,本侯便封你做个大内总管,享享清福!”
“谢侯爷恩典!”小太监声音透着惊喜的颤抖,头垂得更低。
就在此时——
“报!!侯爷!侯爷!大事不好!!”
一声凄厉仓皇的呼喊撕裂了广场上短暂的平静。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进来,盔歪甲斜,脸上毫无血色,扑倒在座前,声音带着哭腔:
“梁、梁千秋的兵马已经杀破西华门,朝这边冲过来了!前锋、前锋已到乾清宫了!!”
“什么?!”那张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男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剧变。
***
不过片刻,前方重重殿宇的阴影被豁然撕开。
玄甲如潮,沉默而迅疾地漫过汉白玉广场的边缘。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披风在肃杀的风中纹丝不动,正是梁千秋。她身后跟着的亲卫虽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踏破尸山血海而来的凛冽煞气,甫一出现,便让广场上残余的侍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男人眼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脊骨般,颓然跌坐回圈椅中。他目眦尽裂,嘴唇哆嗦着喃喃:“怎么会……怎么可能……西华门明明……”
蓦地,他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一拳砸在扶手上,“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女人都拦不住!蠢货!全都是蠢货!”
狂怒驱使着他猛地站起,几步冲到岑衔月身前,粗暴地一把将刚小公主从她怀中狠狠拽出。
孩子发出短促尖锐的啼哭。他不留情地死死箍着,扭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小太监厉声喝道:“你!给本侯过来!制住这女人,从后面锁住她的脖子!”
小太监心脏骤停一瞬,哑声应道:“……是。”
走上前,触手是岑衔月背上黏腻温热的濡湿,以及那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小太监伸出手臂从后方环过岑衔月的脖颈,虚虚扣住,不敢用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岑衔月颈侧微弱却急促的脉搏跳动,以及她因疼痛和窒息感而加重的、破碎的呼吸。
男人不再看她们,转头对身边几名心腹下属嘶声咆哮:“去!调兵!把京畿大营、巡防营,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给本侯调来!挡不住梁千秋,你们全都提头来见!拿下她,本侯赏万金,封万户!”
几人面色惶惶,领命后匆忙奔出。
梁千秋已率众停在了广场中央,相距不过数十步。她抬手,身后玄甲齐齐止步,动作划一,鸦雀无声。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被挟持的孩子、被制住的岑衔月,以及男人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最后定格在男人那张因疯狂与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侯爷,”梁千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事已至此,负隅顽抗不过是徒增伤亡,放下孩子束手就擒,晚辈或可向陛下求情,留你全族性命。”
“放屁!”男人目眦欲裂,猛地将怀中孩子提高,另一手唰地抽出腰间寒光凛冽的匕首,锋刃紧紧贴在小公主细嫩的脖颈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孩子登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梁千秋!你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先送这孽种上路!看看是你的箭快,还是老子的刀快!哈哈哈哈!”他狂笑起来,笑声癫狂刺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一切疯狂在即,小太监却只能听见岑衔月微弱的呼吸声,她紧紧扣着岑衔月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的怀里,岑衔月虚弱得几乎站立不住,身体的重量不断向下滑坠,温热的血液透过单薄的太监服,一层层浸润到她身前。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也许因为血腥气实在太过刺鼻,因为岑衔月轻声的呢喃一直往她的心肺里钻去。
几位老臣见状,又战战兢兢地出来和稀泥,对着梁千秋拱手:“梁将军三思啊!带兵闯入禁宫,可是谋逆的大罪!万不可一错再错!”
梁千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谋逆?眼下手持利刃、意图戕害先帝血脉的人,可不是梁某。”
那老臣一噎,又慌忙转向侯爷,苦口婆心:“侯爷!侯爷息怒!此事……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万不可伤了皇嗣啊!不如……不如先坐下,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他已是穷途末路,哪里听得进这些,破口大骂,“一群墙头草!废物!懦夫!本侯当初真是瞎了眼,信了你们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