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凤说那人是前来讨水的客人,来的时候面色就不好,说是进京寻人,结果身上的盘缠被骗了一个一干二净,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顿饭了。
“你不管管?”
“我管什么,又不是我骗她的钱。”
“人要死了怎么办?”
“要死赶紧死去,真烦。”
其实那时裴琳琅只觉得秦玉凤这段京城寻人的说辞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是并未多想。
她照旧与秦玉凤说笑,说易容好就好在事后能悄无声息地消失,我若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连累你连累衔月和娘。
她故意说得感人,本意当然不是因此,而是为了不让岑衔月担心。若只去这一回,用的还是假身份,也就扯不上后续一系列的麻烦,她和岑衔月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这会儿见秦玉凤竟然面露动容,不禁没心没肺笑她真好骗。
秦玉凤啐她迟早窝里翻车也没放在心上,照旧消遣着往楼下看戏,想着等下要再没人管,她就下楼把人扶进来。左右她今天心情好,可以浅浅助人为乐一下。
直到人群中出现一个身穿襕衫的少年,裴琳琅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那少年瘦高,长得一脸女孩模样,路边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了,她不像是正好路过,而像是为找什么人特地寻来的,一路上左顾右盼,见地上那人影,当即两眼放光迎了上来。
她扶起地上那人,着急地说着什么。裴琳琅听不清,可心里却有一种很不安的熟悉感,并且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看看人家,真不愧是读书人啊。”
说这话的人是秦玉凤。
她竟然还没走,托着腮乜斜着横她,特别让人不爽。
裴琳琅不服道:“我是没文化,但也不能说穿襕衫的就是读书人吧,说不定她只是穷呢?”
“这你可就错了,前阵子春闱我还见过她,来去匆匆的,八成就今年的考生。”
“哦,对了,春闱那阵子你忙着谈恋爱呢。”
“人家现在可是堂堂的进士了,你就算有那么些手艺,甚至将来得了圣上的青眼,都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怎么跟人家进士比?”
“就算没考上名次,那也已经是贡士,将来是要当官的。”
“可你说说你呢,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哦。”
***
西苑一大早就布置上了排场,但到下午节庆才正式开始,给的说法是初夏的早上还有些凉,怕小公主受了风寒。
裴琳琅由一位内侍领入场内,当下只闻金鼓震天,人声鼎沸,
各色的彩縚同五色长命缕迎风飘扬,河面上,六条金红浮标划开赛道,一座九龙彩门横跨碧波,再到那头,鎏金的龙舟整齐地泊在朱漆码头前,两侧高处布上坐席与华盖,来来往往的婢子正往桌上摆上菜色,各色人等皆喜笑颜开,真不可谓不热闹。
裴琳琅一壁进来,一壁左右张望,见一伙身着官服的诸位人等已齐聚在华盖下观礼,心中忖度: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岑家的老爷。
察觉到裴琳琅好奇的目光,前方领路的内侍悠悠道:“别看了,那里坐的是满朝文官,您不坐这里。”
裴琳琅啊了一声,又哦了一声,“那武官呢?”
“那儿呢。”
顺着内侍的目之所及处,一群体格颇为强健的人物正跃跃欲试要爬上舟去戏耍。
再往前走,手边有一处略显拥挤的坐席,内侍又说:“这里是今年入举的学子,国之栋梁。”意思是,这里也不是她该驻足的座位。
说着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师傅什么年纪,可曾读过书?”
“回公公的话,我、草民有双十了,书的话……只能说认得一些字。”
“也是,不然也不至于干这一行。”
“是……”裴琳琅低下头去。
“看着倒是挺年轻的,脸上怎么带着面具?”
“早年间毁了容,遮丑用的。”
那内侍沉吟着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可惜了,不再问其它的。
最后,裴琳琅被带到墙边的一处角落,她的旁边是一些偷懒围观的公公,那内侍将其余人等驱逐干净了,回头让她在此等候,说一会儿陛下到了再来支会她。
裴琳琅回以点头,待人走后,这才仔细环顾周围。
说是环顾,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多少。面对这满眼的富贵与热闹,她只觉得恍然如梦。
甚至在望见不远处那群意气风发的学子时,她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春熙酒馆,眼前浮现楼下那两个万般陌生,但也熟悉至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