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时,眸底深处滑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被强行抗拒着的柔软?这该死的心软。
一日午后,暖阳慵懒地穿过窗纸?
萧景琰正立于窗前透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庭院。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远处假山石后,一片素色的衣角飞快地一闪,像受惊的蝶翼?
萧景琰猛地凝神望去,只见谢知非半个身子隐在嶙峋的山石后,正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飞快地朝她所在的窗扉方向望来?
那眼神,像春日薄冰下的流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浓稠得化不开的关切,以及……一丝如同等待审判的卑微祈求。
那目光精准地刺中了萧景琰心脏最隐秘柔软的一隅,带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紧紧扣住了冰冷的窗棂,指节用力到泛白?
几乎是同一瞬间,谢知非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缩回头去。
那片素色衣角迅速消失在嶙峋的假山之后,再无踪影,只留下庭院空寂的风声。
窗内,萧景琰依旧维持着僵立的姿势?胸腔里那颗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沉重地撞击着?
这无声的窥视,如同一把钥匙,搅动了她连日来翻涌的心绪。
她踱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份奏疏,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墨字上。
谢知非那「欺君罔上」的死罪,是她、谢家乃至整个皇室脖颈上悬着的铡刀。
一旦泄露……
萧景琰的指尖划过奏疏冰凉的纸页,带起一阵寒意?
谢家顷刻便会粉身碎骨,而她这位「迎娶」了女驸马的长公主殿下,势必沦为举国笑柄,皇室的颜面将被碾入尘埃。
保守这个荒诞又致命的秘密,成了眼前唯一、也是不得不的选择。
可是,然后呢?
她搁下笔,疲惫地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绘有祥云瑞兽的藻井?
难道余生,她就要与这个用最大谎言闯入她生命,又让她心绪烦乱至此的女子,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永远维持着这种古怪、冰冷、咫尺天涯的僵局吗?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地飘回那个混乱的夜晚?
谢知非跪在她面前?脸色惨白如雪,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绝望,声音嘶哑地剖白,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只为挣扎求存」的苦涩?
那一刻?萧景琰在她眼中看到了深渊倒影,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们,何尝不是一样?
都是被身份、责任与命运无情捆绑,被迫戴上层层叠叠的面具,负重前行的囚徒。
这个近乎残酷的共鸣,终于让萧景琰心湖深处那片坚硬、厚重、凝结了愤怒与不解的冰层,「咔嚓」一声,清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假山石后的阴影里,仓惶逃离的谢知意?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
在经历了最初的灭顶恐慌和战栗后,这几日刻骨的煎熬反倒让她沉淀了下来。
她不再只是被恐惧攫住,仓皇逃避。
萧景琰没有立刻将她押入天牢,送上断头台,这本身就是一线微弱却足以让她喘息的生机。
她慢慢平复呼吸,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眼神从惊惶渐渐转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赎罪也好,本能驱使也罢,那些曾经习惯性为对方做的小事,换墨、寻书、添茶,她依旧无声无息地进行着。
这几乎成了她在这窒息般的关系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存在意义的稻草。
深夜,当公主府万籁俱寂,唯有书房的灯火长明时。
谢知非会悄然提着一壶在小厨房温了许久的参茶。
脚步轻得像猫,行至书房外,透过门缝确认那人仍在伏案,便将茶盏轻轻放在冰冷的廊下石阶上。
做完这一切,她会迅速退入更深的黑暗里,背靠着冰冷的廊柱,闭上眼,任由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在死寂中无声流淌。
她不奢求宽恕,只愿那人能少一分操劳。
但同时,另一层更深的阴影也在她心中铺开。
她坐在自己昏暗的房间内,指尖捏着一枚不起眼的药瓶,眼神锐利如鹰隼,又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她开始动用这些年身处权力边缘,于暗处经营积累下的微薄人脉和力量。
消息在暗夜传递,风险被反复评估,各种可能的退路甚至同归于尽的预案,在她脑海中冷静地盘旋、成形。
她的人生,自从顶替兄长踏入这公主府,便如履薄冰。
如今不过是冰面更薄、更险,寒意彻骨罢了。
但这一次,支撑着她在这绝境中稳住身形的,不再仅仅是谢家满门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