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头,眉心微蹙,目光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附近逡巡,好像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嘴里还念念有词,拖着调子嘟囔:“这下可难办喽……殿下您这手也太刁钻了吧?简直要把人逼上梁山啊,这……这让我往哪儿搁好呢?”
她一边「苦恼」地抱怨着,一边像是无计可施般,手指捏着那枚白棋,在几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空位上方虚虚地点了点。
就在她嘟囔声还未完全落下之际,她那捏着棋子的手却倏然停住,手腕以一个极其灵巧的姿态向内一转。
没有半分迟疑,手指稳稳地将那枚白子按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偏僻、完全无关紧要的交叉点上。
「啪嗒」一声轻响,白子落定。
那位置之巧妙,不仅刚好化解了萧景琰那步暗藏杀机的棋,更像一根精准的楔子,轻轻撬动了萧景琰原本稳固的阵营一角,瞬间形成了一种隐隐的反击之势。
甚至有反将萧景琰一军的潜力!
棋子落盘的声音甫一消散,谢知非好像才猛然从刚才的「迷糊」中惊醒过来。
她立刻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急急地就要去抢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口中大声嚷嚷起来,带着十足十的懊恼:
“哎呀!坏了坏了!手滑了!下错了下错了!殿下殿下,您大人大量,这一子不算,让臣悔一步!就一步!”
她身体前倾,脸上瞬间堆满了懊悔和赖皮的表情,一副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夸张模样。
萧景琰的目光从棋盘上那枚神来之笔的白子上缓缓抬起,越过摇曳的烛光,深深地望向对面那张表情丰富的脸。
烛火在她幽深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沉静的审视。
谢知非脸上懊悔的表情堪称完美,眼角眉梢都耷拉着,仿佛真的痛心疾首。
可是,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深处,在她刻意夸张的动作间隙,萧景琰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飞快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光芒。
那绝非懊恼,更像是一种狡黠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如同狡兔在洞口探头探脑,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顽皮,仿佛在无声地问:“殿下,您看出来了吗?”
萧景琰没有戳穿她这拙劣的表演。
她只是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探究,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手指从容地捻起一枚黑子,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落子无悔。”
她稳稳地将黑子落下,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
这盘棋最终以萧景琰小胜几目告终。
但整个交锋的过程,却远不如她最初预想的那般轻松,更像是在一片看似无害的迷雾中艰难穿行。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又开始咋咋呼呼、拍着棋盘嚷嚷着「大意了!下次!下次臣一定赢殿下」的人。
烛光勾勒着她生动的侧脸轮廓,那副跳脱张扬的姿态下,似乎隐藏着无数未解的线头。
萧景琰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指尖感受着瓷杯的冰凉,目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在谢知非身上。
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不仅未曾熄灭,反而被刚才棋局中那一次次刻意为之的「失误」与偶尔乍泄的锋芒,煽动得愈发旺盛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猎奇的专注。
她似乎……真的无意间捡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
一个披着浮夸外衣,内里却藏着层层叠叠、真假难辨的谜团。
第14章chapter14更进一步
秋日的黄昏染上暖金,将精致的膳厅笼上一层柔光。
共膳和下棋,如同庭院里悄然飘落的枫叶,无声地堆积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惯例,悄然嵌入了谢知非与萧景琰的生活缝隙。
起初,席间唯有银箸轻碰瓷盘的脆响与棋子落盘的清音,空气凝滞如深潭。
渐渐地,这潭水被投入了细小的石子。
或许是窗外一阵喧闹的鸟鸣,或许是盘中一道别致的菜式,话题如同初春试探的溪流,开始缓缓流淌。
谢知非夹起一只油亮的酱鸭腿,吃得嘴角沾上一点酱汁,含混地开口:“听说朱雀大街新开了家胡人酒肆,烤羊腿撒的香料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