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下汉白玉台阶时,兴许是心神不宁,兴许是裙裾太长,脚下那镶嵌着金线的厚底宫鞋,竟微微一滑,踩在了被酒液或汤水濡湿的光滑阶沿上,身形顿时不稳,向侧面轻晃了一下!
“殿下小心!”一道身影迅疾地贴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在耳畔响起。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牢牢地扶住了她的小臂下方,瞬间传来的支撑感让她失衡的身体重新找回重心。
是谢知非!
她站得极近,几乎是贴着萧景琰的臂膀。
方才宴席上沾染的酒气尚未散尽,混合着她身上一种独特的、雨后青竹般清冽干净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扑面而来,将萧景琰笼住。
那只握住她小臂的手掌,隔着薄薄的云锦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与她外表表现出来的纤细文弱、甚至有些轻佻的气质截然不同。
萧景琰甚至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对方指腹和掌心处覆盖着的一层薄茧,带着粗砺的、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质感。
此刻正鲜明地摩擦着她手臂内侧敏感的肌肤。
那触感带来的异样如同电流,窜过萧景琰的背脊。
不过,这坚实有力的扶持仅仅持续了一刹。
谢知非的身体仿佛被那层薄薄的云锦烫到一般,猛地一僵。
她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瞬间便如同被惊飞的鸟雀,飞快地、甚至带着点仓促地松开了手。
同时敏捷地向后跃开半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方才那沉稳可靠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那张俊俏的脸上又立刻堆满了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神情。
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好像被吓到的是她自己:“哎哟!殿下您可千万看着点路啊!这台阶滑得,啧,跟抹了香油似的!”
语气轻佻,带着惯常的夸张。
似乎刚才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接触,那沉稳如磐石的力道,那双盛着关切而非戏谑的眼眸,都只是萧景琰心神恍惚间的一场错觉。
可是……萧景琰的心跳却在她松手的那一刻,像被擂响的鼓点,咚咚咚地不受控制地猛烈加速起来,一声急过一声地撞击着胸腔。
手臂被握过的地方,那块柔软的布料之下……肌肤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灼热温度和粗茧的摩擦感,隐隐发烫,久久不散。
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收敛起所有快要外露的情绪,重新端起了冰雕玉砌般的冷傲神情,下颌微扬,声音清冽无波,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多事。”
说完,她不再施舍给身旁那人半分眼神,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扶从未发生。
她将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侍女的腕上,挺直了那如青竹般优雅不屈的脊背,仪态万方,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下。
谢知非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她看着前方那个即便走下台阶也未曾弯折半分的、挺得笔直的优雅背影,夜色遮掩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抬起那只刚刚扶过萧景琰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
轻轻搓了搓刚才感受过那份柔软温热与华服云锦质感的指尖,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姿态,目光却深沉如渊。
第8章chapter8风雨欲来
永熙七年的夏末秋初,暑气未消,秋风已悄然渗入宫墙。
朝堂之上,那蛰伏已久的暗流骤然汹涌,最终化作一场裹挟着雷霆之势、直扑长公主萧景琰而来的狂风暴雨。
这场风暴的导火索,是一封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递出的匿名检举信。
信中墨迹仿佛淬着毒,字字句句直指长公主萧景琰利用其尊崇身份,暗中勾结漕运使,插手漕粮调配,中饱私囊。
更甚者,那信纸末端如同毒蛇隐匿的信子,影射其与某些手握重兵、驻守边陲的将领过往甚密,字里行间暗示着不臣之心。
信中所列内容竟异常「翔实」,甚至附有几分精心伪造、真假难辨的书信往来和账目片段。
其矛头之精准,直指宫闱深处,意图昭然若揭。
皇帝年幼,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尚未被他坐稳当,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便是有人动摇国本。
尤其是这位拥有极高民间声望、且在朝野内外潜藏着不容小觑势力的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