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醉得像一滩烂泥,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脚步虚浮拖沓,几乎是被半拖着走?
她一路哼着荒腔走板、不成调的小曲?
脑袋歪向一边,发髻散乱,几缕乌发散落在酡红的脸颊上,随着她的哼唱一晃一晃?
在穿过庭院一处光线昏暗的转角时,一阵夜风掀起了她外袍的下摆,挂在她腰间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绣花荷包绳子松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几颗黄澄澄的小金锞子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的小木牌。
两个小厮只顾着稳住踉踉跄跄、分量不轻的「驸马」,根本没留意脚下。
谢知非似乎醉得人事不省,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嘴里依旧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
萧景琰刚从宫里回来,恰好乘坐肩舆行至此处,目睹了这一幕。
她本不欲理会,甚至想示意抬舆的宫人绕开那滩秽物般的「驸马」。
但鬼使神差地,当目光掠过地上那个深色的小木牌时,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她轻轻抬手,指尖微动,对侍立一旁的贴身宫女云袖低声道:“去,捡起来。”
云袖会意,快步上前?借着月色仔细看了看,才弯腰拾起荷包和散落的东西?
那木牌入手微沉,材质是最普通的杂木……但边缘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圆润,显然曾被主人长期把玩。
上面刻着的纹样简单却古怪,线条扭曲盘结……既非寻常花草鸟兽,也非任何祈福的吉祥符号。
倒像是……某种特定的记号?或者说,传递信息的隐秘暗号??
云袖捏着木牌,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但不敢多问,默默将东西递到萧景琰的肩舆旁?
就在这时,被架着走出去十几步远的谢知非,仿佛突然间酒醒了几分。
她猛地顿住脚步,用力甩开两边小厮的搀扶,脸上醉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焦躁。
她踉踉跄跄地转身就回来摸索自己的腰带,嘴里含糊地喊着:“我……我的荷包呢?钱袋子!”
她似乎这才发现东西丢了。
萧景琰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这出突然上演的「寻宝记」。
当云袖上前几步,将那个绣花荷包递还给因脚步不稳差点扑倒在地的谢知非时,萧景琰敏锐地捕捉到,在荷包触碰到谢知非指尖的瞬间,她脸上瞬间闪过的绝非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被蛰了一下的警惕和紧张!
虽然这情绪快如闪电,立刻就被她夸张的、醉醺醺的傻笑和含糊不清的感谢声掩盖了过去:
“哎呦!我的宝贝钱袋子!谢谢云袖姐姐!殿下您……嗝……您真是人美心善!”
谢知非一把近乎是「夺」过荷包,动作快得有些失态,根本没仔细看里面的东西是否齐全。
她的手指抓着荷包用力塞进怀里,掌心甚至下意识地压了压,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爆开的不祥之物?
嘴里却不停歇地继续胡言乱语着「钱是命根子」、「殿下好人长命百岁」之类的醉话,又被慌忙上前的小厮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庭院深处。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肩舆停在月色里?萧景琰独自一人静坐着,夜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模糊了她脸上此刻复杂难辨的表情。
她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凝视着谢知非消失的方向?
一个醉到连路都走不稳、意识模糊的人,会对一个普通荷包的丢失反应如此迅速和激烈?
会对里面那个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破」木牌下意识地流露出紧张?
她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试图将心头那点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念头连同这扰人的夜色一并甩开?
不过是巧合罢了。
一个蠢货在烂醉如泥时的莫名其妙之举罢了。
或许……仅仅是因为自己对她那深入骨髓的厌恶与疲惫,以至于心神不宁,开始捕风捉影地胡思乱想了?
萧景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但那丝微小的违和感,却并未随着叹息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幽深古井中的第二颗石子,悄无声息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重量,轻轻悄悄地,沉了下去,在寂静无声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