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殿下……”贴身侍女云袖趋步近前,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陛下在看您。”
萧景琰倏然敛起所有心神,如同寒潭瞬间封冻。
她微微抬眸,纤长的眼睫扬起,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御座上年轻皇帝投来的、带着几分探询和歉意的视线。
下一瞬,她便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隔绝于内,只余下一片温顺恭敬的平静。
“谢陛下隆恩。”
声音清越泠泠,如同玉磬轻击,听不出丝毫喜怒,一如她此刻端坐的姿态,毫无破绽。
宴席的喧嚣角落,被一众狐朋狗友簇拥着的「谢知非」,正懒洋洋地斜倚着朱漆栏杆,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踩在栏杆底座上。
绛红色绣着繁复金线的锦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金冠束住如墨长发,衬得那张面若敷粉、唇若涂丹的脸庞愈发精致艳丽。
一双含情桃花眼漫不经心地半眯着,视线慵懒地扫视着全场。
她修长的手指拈着一粒花生米,指尖一弹,花生米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随即脖颈微仰,红唇微张,精准地用贝齿叼住,她的嘴角随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目光掠过几个姿容秀丽的宫娥时,眼波流转,还甚是轻佻地眨了眨。
“谢兄,哦不,瞧我这记性!”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挤眉弄眼。
他夸张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拱手作揖:“该叫驸马爷了!恭喜恭喜啊!这天大的福气,羡煞旁人呐!”
谢知非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动作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态,顺手又抛起一粒花生米。
“啧……”她嚼着花生,含糊又散漫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不过多个地方吃饭睡觉罢了,有什么可喜的?规矩还一大堆。”
这玩世不恭的姿态,是她披了十余年的盔甲。
她内心可远不如表面这般轻松写意。
这场从天而降的婚事,于她而言,同样是一个危机四伏的黄金牢笼。
女扮男装十余年,她早已将「纨绔」与「荒唐」刻入骨髓。
它们成为她最完美的伪装,借此避开朝堂倾轧、家族责任以及避无可避的联姻枷锁。
如今被一道圣旨指婚给那位以清冷严厉著称的长公主殿下?
这简直是将她架在熊熊烈火上反复炙烤!
那位长公主殿下,隔着半个御花园都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眼神扫过来,怕是能凝结三丈冰。
必须让她讨厌自己,彻底地、从骨子里厌弃自己!
谢知非暗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锋芒,瞬间又被浮夸的慵懒掩盖。
唯有如此,她才能在这桩荒唐透顶的婚姻里,保住那足以致命的秘密,继续她「混吃等死」的逍遥日子。
主意已定,她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让眉梢眼角沾染上更浓的轻浮浪荡之气。
目光流转,仿佛不经意间,「恰好」锁定了远处御座下首那抹清冷的绯红身影。
她故意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挑衅又轻佻的弧度,抬起手,拇指食指圈起凑到唇边——
“吁……”
一声清晰短促、带着狎昵意味的口哨声响起,不大不小,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刚好能让附近几桌以及那位听力极佳的长公主殿下捕捉到。
紧接着,谢知非刻意放大的、带着品评玩味的嗓音懒洋洋地响起:“啧,长公主殿下果然是天姿国色,就是……啧,冷了点,跟块冰雕似的。”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声音,陷入一片死寂。
她身边几位公子哥儿吓得面无人色,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想去捂她的嘴,又忌惮着她的身份不敢真碰上去,只敢在旁边急得跳脚,低声连呼“祖宗诶!”
“慎言!慎言啊驸马爷!”
萧景琰端坐的身姿没有丝毫晃动,她甚至没有转动一下脖颈,连眼波也未偏移半分投向那喧嚣的角落。
她握着青玉茶盏的指尖,却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玉璧捏碎。
本就白皙的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透明的青白色。
胸腔里那颗本已沉入冰窖的心,彻底凝结成了万年不化的玄冰。
最后一缕渺茫的尘埃,也消散无踪。
第2章chapter2驸马作死
公主府深处,寝殿。
外间喧嚣的锣鼓与笑语被层层殿宇隔绝,唯剩殿内红烛高烧,投下巨大而寂静的影子,将那满室刺目的红映衬得愈发孤清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