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倏然抬起,急速地望向锦榻的方向。
里面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混杂着痛楚、困惑和一缕难以言喻的涩然的复杂情绪淹没。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到几乎湮灭在雨声里的回应:“是。”
她这才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小心翼翼地倒退着挪出内室。
动作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让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退到门外后,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细心地将那厚重的门帘一丝不苟地重新掩好,隔绝了内室的景象。
帐内,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萧璃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锦榻上。
窗外的雨声固执地敲打着耳膜,一声声,单调而冰冷。
然而,在那单调的雨声背景之下,还有一个声音。
那是门外廊下,一道因伤势而显得格外沉重、略显蹒跚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动着,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深处。
萧璃摊开紧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片潮湿冰冷的汗意,是她梦中惊惧的铁证。
可是,心口那块长久以来被冰冻住的地方,那彻骨的恐慌和寒意,此刻却被另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一丝暖意和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悄然侵占、替代。
那人的担忧……是真的。
第30章原谅
雨珠砸在琉璃瓦上的声响,仿佛还留在耳畔。
那夜雨中昏暗廊下仓促的一瞥,像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彻底冲垮了萧璃费尽心力维持的冰冷堤坝。
疑问与一种难以捉摸的悸动,在心口日夜滋长,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几日后,一个秋阳倦怠的午后。
萧璃挥退了随侍的宫人,独自一人穿过寂静的回廊,缓步停驻在那扇熟悉的暖阁门前。
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指尖微蜷,悬在门边片刻,终是下定决心,轻轻推开了那扇已许久未踏足的门扉。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暖阁内,熟悉的药草清香氤氲未散。
卫云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侧着脸,失神地望着窗外凋零殆尽的秋枝落叶。
听到门响,她蓦然回头,苍白的脸颊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当看清来人竟是萧璃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刻意张扬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无措。
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行礼,却因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蹙了一下,唇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抽气声。
萧璃的目光在她因疼痛而微变的神情上停顿了一瞬,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必多礼。”
她迈步进来,并未靠近暖榻,只在不远处那张光洁的梨花木圈椅上从容落座。
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卫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淡淡地问:“伤势如何了?”
卫云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忡片刻。
她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谢殿下关怀……已……已无大碍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但这沉默却与以往那种冰封千里的隔阂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紧张气息。
最终,还是萧璃率先打破了这份胶着。
她没有迂回婉转,目光如沉静的湖面,直直望向榻上的人,语气并非质问……
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那日你说,皆是家族逼迫,形势所迫。”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本宫今日来,想听听……你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你又是如何……成为这卫家幼子的?”
没有预料中的疾言厉色,也没有丝毫的嘲讽鄙夷,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和探寻。
这份平静,反而像投入卫云心湖的石子,在她胸腔里激起更汹涌的波澜。
卫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