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姜灼楚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制片人梁空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再没人敢在姜灼楚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什么。大家始于工作,止于工作。
姜灼楚起初在田天的组里扮演应鸾版“男主”的角色。过了几天,何为的组有演员的经纪人有意见,认为姜灼楚的个人能力对最终呈现效果影响较大——简言之,仇牧戈版可能会因为男主水平不够而直接被比下去,这对参与演出的其他演员并不公平。
于是,经仇牧戈、应鸾和何为同意,另一版的男主也由姜灼楚扮演。
姜灼楚依旧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台词,两个风格不同的版本并不会在他身上打架。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