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d过道的位置已经坐了人,那人穿着件黑色衬衫,戴着顶米白色的帽子,抱臂靠着椅背小憩。
程以津从后面轻轻拍了下那人的肩膀,一边走上前去一边礼貌询问“你好,我……”
话才说到一半又噎住,他猛然看见那人熟悉的脸颊轮廓,立刻浑身僵硬,然后拔腿就想跑。
“站住。”
小臂被握住,他整个人被强行拽了回来。
眼前那米白色的帽檐缓缓上抬,露出那人锐利又清冷的双眼。
程以津看着他,有一种逃跑被抓了现行的背叛感,咽了咽口水没敢动弹。
“坐到我旁边。”
薄枫让了让,握着他的手臂带他坐到靠窗的位置,然后又把手指沿着他左手掌心滑进去,慢慢与他十指紧扣。
“这是你的座位,买了票不坐,又想去哪里?”
程以津沉默着没回答,片刻后又问:“为什么你会坐在我旁边?”
“和别人换座。”
“你怎么知道我坐在这里。”
“用了一点特殊的方式查到的。”
程以津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终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连指责的话也说不出口,毕竟薄枫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会照单全收。
既然是最后的日子,他不想再让薄枫不高兴了。
程以津面对着他有些许的不自然,很快侧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没过一会儿手掌被他握着抬起,耳边传来关切的低语:“纱布呢?怎么不见了?”
程以津一怔,低头看了下结了血痂的手腕,然后悻悻地说:“哦。赶路太匆忙,掉了。”
“我给你换药。”
薄枫松开了手,然后弯腰从地上的包裹中取出一只方型软面小布箱,又拿了个海绵手托,将他的左手腕小心地搁在上面。
程以津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薄枫低头仔细为他清理黏在血痂上的纱布碎片,很快嗅到一丝血液的腥甜,随即禁不住“嘶”了一声。
“疼?我轻点。”
程以津摇摇头,接下去忍住了没再发声。
过了十来分钟,手腕被重新包上纱布。
薄枫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了句:“我总是让你受伤流血。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流一滴血。”
程以津慢慢把手腕收回来,不晓得该回应些什么,只是忍不住同样去看薄枫的左手。
在心里犹豫了几次,他终于出声询问:“那……那你呢?你的手,需要换药吗?”
薄枫像是才听见他在说话那样,抬了下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自己同样缠了纱布的左手上,然后说:“我没事。换过了。”
程以津微微抬了下身想去看,但薄枫很快把手垂到一边,没给他看。
后来的一个小时谁都没再说话,距离合兴还剩一分钟的时候,高铁上的广播进行了最后一次播报。
“前方到站,合兴省洧章站。请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程以津挪了下坐得僵硬的身体,垂着眼轻声说:“到了。我要下车了。”
“嗯。”薄枫侧过身,怜惜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专注地盯着他看,“是我和你一起下车。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陪你的。”
下了站台,时隔四年重新站上故土,程以津感到了久违的亲切。
原本是打算先在淯章转一圈,然后再去给姥姥上个坟,最后在那间老房子里了结自己的。
他记得那庭前有一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叶子油亮,风一吹沙沙作响,秋天的时候便结满了热烈的石榴果。
假如能埋在树下,应该是个不错的结果。不过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可以埋在向日葵花地里,这辈子罪孽深重没能见得了光,换到下辈子,他还是心向烈日。
但如今,全部打算落了空,薄枫拽着他不肯放他走,他甚至连死都不被允许。
“想什么呢?”
程以津回过神来,目光往身边一转,又坠入他那种执着的眼神里,微微怔住了。
薄枫笑得眼睛弯起来,问:“说吧,想去哪里?”
程以津想了想,然后说:“能不能,让我先上个厕所。”
薄枫笑容收敛起来,然后慢慢朝他走近一步,说道:“我陪你去。”
“不……不能一起进去的。”
“可以的。”
程以津从他那种眼神中感到了一丝畏惧,退了半步,低声说:“薄枫,你这样,让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