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维的伤比警方描述得还要严重千百倍,只看脸,连他这个亲儿子都很难看出那是钟维。
身上的整颗头已不是完整的圆形,破碎如同一团正在腐烂的肉球,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钟野他的头还是很晕,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很冷,冷气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变得格外刺骨。
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直到身上开始打冷颤,才缓缓地弯下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
离得更近,钟维的死相也被放得更大。
他上次见钟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从高考完去电子厂做包吃住的暑假工,到大学四年住在离家半小时地铁的大学宿舍里,再到现在竹山路的老出租屋。
钟野尽可能地减少和钟维见面的机会,却还是难免被叫到公安局,把被债主打得头破血流的钟维带回去。
每次见到钟维,他都总是那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不断地重复着:“你救救爸爸,你救救爸爸。”
终于,这次再见,钟维再也不会念叨这句话了。
钟维身上还穿着钟野高中的校服,一套藏蓝色的棒球服,一整个夏天,钟维都穿着它的校服,纯棉布料经过太多次清洗,已经发白破洞,破破烂烂地挂在钟维身上。
此时此刻,钟野面前,校服几乎每一处都沾满了血,靠近领口的地方,零星几处淡黄色,钟野扫了一眼,面部肌肉开始震颤,他不忍心再看,伸手拨开了校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因为已经做过尸检,钟维的尸体就只套了件外套,钟野拨开外衣,才真正看见警察说的那些挫伤和创口。
其实钟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部浮肿,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的皮包骨头,钟野打开外衣看到清晰的肋骨,才发现钟维又瘦了一点。
“你到底图什么?”钟野看见那些遍布的黑紫色淤青,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自言自语道。
深夜的殡仪馆,偶尔有人走过,但也不算太多。
钟野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人能听见。
他想把钟维的衣服合上,扣好,但因为手太抖了,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扣上。
他只能先把衣襟虚搭在一起,没有办法。
殡仪馆给钟维排的时间是明早八点,钟野还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你知道我应该准备什么吗?”钟野朝着身边的人说。
当然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人嘴都摔成好几瓣儿。
钟野自嘲地笑笑,从自己左手摘下了一块机械表,小心地套在钟维的手腕上。
戴好后,钟野又看了一眼钟维,看见了那个已经头不像头,肉不像肉的东西。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手探到自己t恤下摆,想衣服脱下来盖在钟维头上时,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都抖成这样了还脱什么衣服?”
钟野回过头看,看见了拎着大包小裹匆匆赶到的段乔扬。
他和段乔扬也好多年不见了。
段乔扬高中毕业就去了国外,今年刚回国,钟野本来还想找时间正式请他吃个饭,给他接风洗尘,哪想到回国后的第一面,竟然是这样一幕。
“盖上,”钟野的声音已经无悲无喜,目光还停在钟维身上,“吓人。”
段乔扬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血肉模糊的钟维。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一是礼貌,二是害怕。
“别脱了,我给你找块白布去。”
段乔扬放下手里大包小裹的东西,想把他拉起来,却在接触到钟野那一刻忽然惊叫:“我去这么烫,你发烧了?”
钟野不知道是笑了一声,还是哼了一下,“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段乔扬边说边继续拉钟野。
但也许是因为站得太急,钟野突然晃了一下,身体一软就要往下躺。
段乔扬赶紧搀着人,把人弄到墙边的长椅上坐着。
钟野的衣服已经快干透了,金属长椅的椅背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他的背上,又硬又凉。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清段乔扬的脸,嗓子也哑得不行,说一句话就咳半天。
“行了行了,”段乔扬甩给他一件外套,“别说话了,在这坐着等我,我把叔叔抬进去,然后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