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钟野的声音很哑,也很无力,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女警也没有着急说,只是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钟野心头一颤,下意识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警。
他确实有个弟弟。
或者说他曾经有个弟弟。
这件事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如果从小时候那女人领着男孩进门开始,满打满算,这个弟弟就只存在了两年。
他听那小孩叫了两年哥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有个弟弟。
“钟临夏。”钟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但由于太过久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又颤了一下。
女警翻了一下眼前的文件,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涉及到案子的不能说,但那边审不出来,我们就只能请你配合一下,麻烦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
钟野不知道女警在说什么,什么不能说,什么审不出来,要他配合什么,他一概不知,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
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茫然,耐心解释道,“是钟临夏报的警。”
但她没想到此话一出,钟野竟拍案而起,缓过神,又突然偃旗息鼓,很久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谁?”
女警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怎么了?”
钟野双臂撑在桌沿,抬头看了眼刺眼的灯泡,无话可说地轻笑了一声,随后无力地坐到在凳子上。
“他有那么好心,大发慈悲地帮我爸报警?”钟野眼眶又红了,“他就是个白眼狼,心比谁都硬。”
女警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好像说对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钟野,“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他是钟维被害案的,第一嫌疑人。”
于是钟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破。
警察问了很多他和钟临夏小时候的事,他都说了。
从那女人如何把钟临夏带进家门,到他们又是如何逃出这个家,只留下他和负债满身的钟维。
他都说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野拿着警察给他的殡仪馆地址,叫了辆网约车。
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一个尸体,还是他父亲的尸体。
但他家早就没什么亲人了,早在钟维把这些亲戚的钱全欠一遍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死于非命的时候,除了钟野,连个送终的人都不会有。
即将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
方才他在门口听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拖进来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只是这次,他看见的是那人完全的正脸。
两颗大的,又黑又亮的圆眼睛,也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钟野心脏猛地一跳,震惊得几乎不能动弹。
血肉模糊,皮包骨头。
这些都可以弱化一个人身上与众不同的特征,从而让人难以分辨他的身份。
但只是这双永远清澈见底的黑亮眼睛,足以让钟野留步,好好看看他是谁。
钟临夏也看见了钟野。
他从没想过与钟野再见,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兄弟站在公安局的走廊,身边到处都是警察,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一端的昏暗处,另一头是连接着大厅的光明地带,这是六年里,他们离得最近的一刻。
只隔着一个走廊,遥遥地相望。
只是此刻他们头顶的光是截然不同,身份也截然不同,钟野光明磊落站在那里,更显得他脏污。
他的双手双脚都缠着沉重的铁铐,双臂反剪着被警察压在背后,浑身鲜血淋漓,面目可怖。
可他依然没有离开,微笑着看着钟野。
直到钟野露出了一个崩溃的表情,然后跑了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刚刚无意识地叫了一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