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看不太清。但标题还能辨认——《学生坠楼身亡校方称“与学校无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把剪报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去,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夹在报纸的角落里,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内容大致是:某中学学生习城,在家中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为自杀。该生此前曾长期遭受校园暴力,但学校方面表示“对此不知情”,并称“该生在校期间表现正常,无异常记录”。
如卢歌之前说的那样。
报道里没有写具体的暴力内容,没有写施害者的名字,没有写任何细节。只有一个名字——习城。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少年,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看不清脸。
“习城。”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哑。
卢歌点了点头。“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份报道。我爷爷当时剪下来的,其他地方都没有。”
“学校后来起诉了他的家人?”我问。
“起诉了他爷爷。”卢歌的声音很平静,“报道里没写,但我后来查到了法院的记录。学校告他诽谤,胜诉了。赔偿金额不算大,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她没有说下去。
我盯着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习城。跳楼。校园暴力。学校不知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我问。
卢歌犹豫了一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剪报,是复印件,模糊得厉害,像是被复印了很多次。上面是一份表格,抬头写着“马戈中学学生登记表(1998年秋季)”。
“这是我从一个退休老师那里弄到的,”她说,“他不肯多说,只给了我这个。”
我接过来,目光扫过表格上的名字。一行一行,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我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习城。班级:高一(三)班。紧急联系人:罗卫国。关系:叔叔。
罗卫国。罗文彬的父亲。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
“你认识这个人?”卢歌问。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登记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栏里写着:该生由罗卫国代为注册,监护人签字处是空白的。
罗文彬的父亲,替习城注册。罗文彬和习城,是什么关系?
“还有一样东西。”卢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集体照,几十个少年站成几排,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第二张是两个少年站在操场上,背后是教学楼,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左边的那个,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眯着眼睛笑,和剪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很像。右边的那个,眉目温和,笑得很轻,站姿有点拘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认识这张脸。
罗文彬。
卢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真的是校园暴力吗?”
“什么?你还好吗?”卢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答。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
他们站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交叠在一起,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永远真的能是永远。
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会从楼上跳下去,连名字都被抹掉。另一个人会回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二十年,看着同样的恶在同样的地方生长,什么都做不了。
“袁老师?”卢歌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这个人的事,”我的声音很哑,指了指照片上的习城,“你还查到别的吗?”
卢歌摇头。“只知道他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具体的……查不到。”
查不到。又是查不到。马戈中学就像一个黑洞,所有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喘不上气。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这个,”我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卢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复印件可以。原件我得留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复印机,接通电源,嗡嗡响了一会儿才启动。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纸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