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女士虽然来,却是让人等了一分又一分、一刻又一刻。那仨人都被揪着耳朵没了影,时弋哈欠接连不断,才终于在十点钟将人等到。
黎女士拉开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将时弋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仔细,却问得不咸不淡,“真没事?”
时弋用上一副堪称乖巧的语气,“没事,我皮糙肉厚,再说也没打架,就是小推小搡。”
黎女士琢磨“小推小搡”真实性的功夫,顾警官推门走了进来。
“天不早了,赶紧回家吧。”顾警官眼神落在池溆身上,“这位池溆同学,你怎么还没走呢,你不用通知家长的。”
“这里的空调凉快。”池溆答得一本正经。
时弋也才反应过来,池溆应该早就离开的。俩人在里头好一阵各发各的呆,时弋将池溆的存在想得太理所当然。
可蹭空调这个理由显然极度缺乏说服力。
“你怎么不走?”时弋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在走了。”池溆说着站起身,却叫人拦在椅和桌之间的空隙里。
黎女士照例从上往下将人看个遍,最后目光停留在池溆的腿上。“顾警官说你的腿像安了小马达,我看也就是平平常常。”
“哈?”时弋听见这话可坐不住了,就差上蹿下跳来强调,“哪里平常啦,人家是长跑选手,风驰电掣这个成语,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您是没瞧见,我昨......”时弋悬崖勒马,再赞美下去,就要暴露自己尾随且被狼狈甩在身后的事实了。
他“嘿嘿”干笑两声,“我左思右想,像我和贺就算跑断了腿,也一整个望尘莫及。”
时弋这孩子义气得过分,贬损自己也不忘拉上吴贺。
“不过这孩子脑瓜子肯定比你好使,”黎女士手搭着椅背,没有撒开的打算,“人家路见不平,知道手机录像,再叫警察呢,不像你莽莽撞撞。”
时弋准备好的半箩筐辩解哽在喉咙,他不自主站起身,祖孙俩无意识将池溆堵得严实。
“啥,顾叔也是你叫的啊?”时弋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自认有不少小聪明傍身,没曾想从天而降的池溆,闪着大把大把的大聪明,无形中将自己碾压得毫无动弹的余地。
可气可恨,时弋后槽牙磨了几下,却磨得气恨全消。
池溆的回答显然已经无关紧要,时弋关心起别的来,“你几岁?”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池溆没有逢问必答的习惯,但是人被一左一右围着,已经身不由己。
“17。”池溆无可奈何道。
比我多吃了一年的饭,时弋在心里头盘算,明年我应当也能成他这模样,智勇无双、无出其右,届时将小侠前头的那个小字换掉还不是轻轻松松么。
时弋预支了得意,心里极美,却被池溆的话瞬间打回原形。
“让一下?”
话是请求,可时弋却听出点不耐烦来,他又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同黎女士的霸蛮行径,因而火速往后退了两步,自然将椅子勾出刺人耳朵的响。
时弋见黎女士的目光穷追不舍,打趣道:“总念叨换个孙子差使,我替您物色的这个怎么样,吴贺还是他,您要陷入两难咯。”
“我瞧着蛮好,模样比你还周正些,就是感觉没有小贺听话,”黎女士真像对换孙子这件事上了心,“哪天喊到家里吃饭。”
“怎么喊,我们又不熟,我都没有他的......”
联系方式,对,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正正经经交换的那种。时弋想到这里,忙对黎女士道:“您等会我,马上一起走啊。”说完就瞬间跑没了影。
能将人追到,时弋存的希望其实是极其渺茫的。因为自己闹的这出,不知耽误了人家多少时间,肯定是抓紧赶回去呢,依照池溆的速度,见着人算是奇迹。
可时弋最不擅长打的就是退堂鼓,若自己跑得快些,目光放仔细些,嘬一根冰棒的功夫,兴许就能找到人呢。
吴岁说过,他们的宿舍就在奥体附近,虽然时弋不知道确切位置,但是往大致的方向走总没错。
今天的奇迹似乎并不被吝惜,时弋本生了月亮的气,气它有和他们捉迷藏的闲情,刚拐过一条人影寥落的街道,就真捉住了池溆的背影。
可这月亮偏爱惹祸,它千不该万不该,将池溆变成了一个老人家!
将速度短暂却全然地抛于脑后,池溆背着手晃晃悠悠,望一阵天上的月,望一阵脚下的路。
究竟望到什么、想着什么,时弋小心翼翼、不声不响地揣摩,因而这月亮自己变成了小偷,先是将时弋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都一丝不落偷个干净。
可响在胸膛如擂鼓的心跳,它煞费心机却徒劳无获。
它永远不会知道,这样的心跳却是受了自己的怂恿,因为月光如此透亮,让时弋的记忆也通透起来。时弋想到池溆后背潮湿的一片,应当归因于去叫了附近巡逻的警察,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回来。
它不能忍受心跳脱离掌控,气急败坏地将一切全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