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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仲夏夜是人生的离别(2 / 2)

颜琛低声回答:“阿门。”

他利落地解开衣服,脱下上衣,丝绸掉落在地如折翅的鸟,他大卫雕塑般匀实的上身袒露若有圣膏涂抹,于幽微烛火里腴润生光。他在耶稣十字前单膝跪下,主教嘴里念念有词,将黄金圣杯举过头顶,鲜红酒液兜头淋下,颜琛闭上双眸,冰凉的液体浸染他的头脸,留下猩红的残液。

人类的先祖在千万年前从海水深处爬上陆地,到如今人类胎生也孕育在母亲温暖的羊水里,于是新生的圣子也将沐浴在鲜红的圣水,由死转生。

鲜红酒液顺着他壮硕分明的肌理蜿蜒而下,让人想起古希腊勇士战前裸身泼洒的冥河之水,以橄榄油和海水混合而成,以昭示半神阿喀琉斯的刀枪不入、不死之身。

最后一盏圣水浇灌在五寸匕首,无数白袍人从教堂各个角落阴影中显露身形,他们洁白的衣袍如雪白鸽群,自杜莫忘的身侧无声掠过,衣袂飘举,留下安息香的烟熏微苦。白袍们静默迅速地将圣子包围,那是万军之主的神圣骑士们,为受难的圣子保驾护航。

白袍们将圣子高高抬起,放置在围满白百合、白玫瑰、白鸢尾、白色康乃馨以及霞草的祭台上,圣子合拢双目,上帝赐予的英俊面容轻松而平静,似陷入一场酣甜美梦。

“你们这群疯子眼里还有没有法律,你们有什么资格进行这种害人的仪式?你们──”

“闭嘴,别破坏了洗礼。”

按住杜莫忘的白袍人不耐烦地堵上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红衣主教和维托里奥对视,维托里奥轻轻点头,他从领口拉出一条金链子,链子底部坠着一只小型神龛,他取下吊坠,莉莉娜恭敬地接过,双手捧起高举过头顶,奉到红衣主教面前。

红衣主教打开神龛门,取出里面的圣物。

周围的白袍人在圣物显现时纷纷跪下去,不敢两眼直视,而是依次埋头额头紧贴地面,低声诵唱,蚊蝇低微的嗡鸣汇聚为巨大的洪流,充斥整座教堂,世界都只剩下这一道清圣空灵的咏叹。

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截森白的,人类的指骨。

杜莫忘只看了那截指骨一眼,上岛时晕船的不适感再次出现,她眼前天旋地转,浑身筛糠般战栗,一头栽倒在地。

耳畔诵唱声回响,她倒在地上浑身发羊癫疯一样抽搐,呕吐物一股股地从喉咙里涌出来,目光空洞,五感从此刻抽离,眼前五光十色的幻视接踵而至。

她看到一枚流星闪烁,在白雪皑皑的群山深处砸出陨坑,冬去春来,朴实的族群因陨石获得了超人的能力,欣欣向荣,可很快又因为权能互相厮杀,鲜血染红黑色的土地,新绽的花朵也透出人血的色彩,熊熊火光映亮半边黑夜,一名少女蹒跚地从烈火冲出,消失在无边荒野。

她看到漆黑军装的日耳曼部队护送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山野跋涉,携带笨重的仪器,不断有衣着褴褛的居民被送进依靠山洞建立的研究所,金发的军官站在阴湿狭长的囚牢前,浑身微微颤抖,戴着漆皮手套的右手摊开,手掌中央是一根半腐烂的指骨。

她看到一棵茂密古老的雨树,交错盘结的庞大树冠层层迭迭遮天蔽日,如灰绿色的巨人屹立在海岛上,叁个少女在绿茵上奔跑,齐膝的草叶自她们雪白的裙摆掠过,一阵热风吹来,掀起翠绿摇曳风浪的波涛。

叁人中浅金色高髻的那位少女忽然回头,跨过漫漫时间长河与杜莫忘对上视线,一瞬间,所有的幻景画面在少女熔金色的眼眸里崩塌,似顷刻碎裂的玻璃幕墙。

无数碎片分散、聚合、编织,纠缠为永无止境流光溢彩的莫比乌斯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环结在杜莫忘眼前旋转,剧烈的头痛袭来,耳鸣声尖锐冗长,她鼻腔里忽然涌出热流,坠落在地面绽放猩红的点点小花。

眼前一明一暗,似接触不良的电灯泡,轮椅的车轮在她面前停下,维托里奥垂下怜悯的视线。

“我要感谢你,杜小姐,这场仪式能否成功举行,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受洗礼者是否做好了奉献的准备,包含没有丝毫瑕疵的心甘情愿。”维托里奥的话语深深地刺痛杜莫忘的心脏,“卢西奥虽然是这一代最完美的载体,却总是和家族对抗,更别谈经受洗礼接过家族权柄,如果不是你,不知何年何月,孔蒂家的传承才能延续下去。”

“……你们……不正常……”杜莫忘顶着被呕吐物和鼻血弄脏的脸,头发胡乱地粘在面上,她剧烈喘息,“你们这群邪教疯子……你们会害死他的……那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居然……”

“只有能担负起家族责任,才配当我的子嗣,才是孔蒂家未来的主人。”维托里奥淡淡道,“经过洗礼,卢西奥会遗忘一切不必要的记忆,剔除一切不需要的感情,他会自烈火里淬炼成完美无缺的黄金之子,他将是最冷酷、理智、聪慧、果决的皇帝,于时世人在他面前再无从隐瞒,世界的谎言在真实之眼前不可遁形,就像阴霾在太阳的光辉下销声匿迹。”

“颜琛他才不会屈服你们的淫威,他就是他,没有任何力量能改变他,扭曲他的意志。”杜莫忘忽然冷笑起来,她猝然举起手机,使尽浑身力气,重重地朝地上摔去。

清脆的碎裂声,手机屏蛛网密布,屏幕上闪烁马赛克电子花斑,顽强抵抗,最后还是骤然暗了下去,硅胶手机壳脱离,飞出去很远,连带着那张色彩缤纷的大头贴也在地上散开,翻进地上那滩秽浊污物里,很快被泡晕了色彩。

她又听到了那阵刺耳的铃声,她站在原地,等待恶意损害app后心脏抽痛的惩罚来临。

什么也没有发生。

维托里奥歪着脑袋,用无奈的眼神望她,他叹了口气。

小孩的孤注一掷在大人眼里不过是摔玩具的笑话,造不成任何威胁。

杜莫忘不敢置信,她捂住胸口,踉跄两步,突然转身向祭台跑去,维托里奥抬手,阻止上前拦截的白袍人。

她跌跌撞撞地来到祭台前,主教的刀尖已经在圣子的左胸口划出一条细长笔直的血痕,她扑倒在圣子的胸前,用身体隔开高悬的匕首。破坏仪式的冒犯者摇晃圣子的肩膀,急切地呼唤圣子的俗名,鲜血从罪人的鼻孔涌出,滴落在圣子一尘不染的面堂。

浓密的睫毛如蝴蝶轻颤翅膀,卢西奥缓缓睁开双眼,蔚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眼前的少女面容脏污,哭得很难看,难看到有种引人捧腹的滑稽。这是谁呢?为什么这么悲伤地望着他?是被他的多情伤过心的某个可怜女孩吗?

“颜琛,你醒了,我、我解除催眠了,我们逃走吧,不,你,是你……你快坐起来,他们要剖开你的胸膛,他们要杀死你……快跑啊,起来,颜琛!”

“……你是谁?”卢西奥发出梦呓般的问句,“你在说什么?”

杜莫忘愣住了,睫毛上的眼泪摇摇欲坠,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脑海里拉长不断放大的刺痛蜂鸣。

卢西奥的瞳孔凝固又涣散,转换了七次,玫瑰色的薄唇翕动,轻声说:“啊……是你……我记得……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你被我骗了,献祭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赶快坐起来,逃离这里,不要舍下自己的命。”杜莫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你是因为我受苦的,等出去后我会告诉你一切,如果、如果还能再见面……”

“……我愿意的。”

他唇齿间溢出薄雾般易散的气音。

杜莫忘捧住他的脸,笑得快要哭出来,又哭得差点笑出声,你愿意什么呢?那个该死的催眠软件效果还没有解除吗?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失效?难道是要她死吗?

“不要愧疚,即使我是清醒时,我也是愿意的……”他喃喃道。

这是什么意思?杜莫忘脑海一片混乱,不等她问出来,就被人从祭台前扯走,她拼命去拉卢西奥的手,却只抓到一朵百合花。她摔在维托里奥脚边,脑海里不断回放男人刚才的话,她已经无法思考了,仪式继续举行,主教将指骨放在圣子额头,阴魂不散的眩晕呕吐感重新在她身体里蔓延。

女孩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维托里奥,她面色憔悴,心力交瘁,鼻孔下挂着两条干涸的血痕,呆板地和孔蒂家的族长对视许久。

“真可怜啊,杜小姐,何苦呢?”维托里奥安慰道,“忘掉这一切吧,这只是仲夏夜的一场幻梦,回到中国,继续你的幸福生活。”

“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杜莫忘翻来覆去这句话,她摇摇晃晃地站起,忽然从袖口抽出一把小刀。

那是她被白袍人扯下祭坛时顺手牵羊来的佩刀,谁也没料到这个狼狈柔弱的废材还藏了这一手,精神折磨到崩溃时还敢暴起刺杀,电光石火间,杜莫忘持刀向维托里奥捅去。

五步之内刀比枪快,莉莉娜来不及回护,眼看刀尖即将刺中维托里奥的胸膛,祭台那侧骤然响起一道枪声。

杜莫忘身形一矮,像断线的木偶扑倒在地,小刀也从手中滚落。她右边小腿肚逐渐洇开鲜红的花朵,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剧痛席卷全身,她痛得连呻吟都无法出声,只能不断倒吸凉气。

她费力地撑起痛到痉挛的身子,循着枪响的地方望去,对上一双九万里长空般清透冷漠的浅蓝色眼睛。赤身的男人神情恹恹,很倦烦不耐的模样,古罗马皇帝般冷峻高贵的面孔不参杂一丝多余的情感,卷曲的亚麻色褪成几近透明的白金色,纷纷扬扬垂落肩头。

卢西奥裸露的胸膛露出一个豁大的伤口,皮肤筋膜撕开,能看到肋骨后心脏有节律的跳动。不知为何,如此严重的创伤,男人身上却没有多少血迹,就像天生如此,所有人类都该是如此构造,只是大多数人身有缺陷,这简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神迹。

他单手举起一把左轮手枪,枪管飘着青烟,正是击中杜莫忘的刑具。

“圣子真是慈悲。”红衣主教毕恭毕敬地接过卢西奥递还的左轮手枪。

“圣子降临!圣子降临!圣子降临!”白袍人齐声高喊,以虔诚信徒之姿参拜天主在人界唯一的使者。

卢西奥轻蔑一笑,恍惚间杜莫忘以为再次见到了那个满嘴烂话不着调的花花公子,和颜琛有着一模一样皮囊神态的圣子调笑:“干什么这么严肃?我只是睡了一觉,还是看看我可怜的父亲吧,他险些和恺撒一样被在众目睽睽下人刺死了,我可不想这么早继承家族。”

白袍为裸身的圣子披上纯白的亚麻长衫,卢西奥并未扣紧扣子,他披着衬衫漫步拾阶而下,身后飘扬的衣角如白鸟展翅的羽翼。白袍人簇拥在他左右,穹顶之下,白衣的众人聚成漫卷茫茫的云朵,牧羊人并未再看受到神罚濒死的罪人半眼,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堂,白云跟随着他离去。

子弹射穿了杜莫忘的腓动脉,鲜血淋漓,失血很快让她浑身冰冷,眼前开始模糊,她的右手松弛又收紧,握着那并不存在的刀柄。

“太好了,你……没有死。”杜莫忘嗫嚅着,“我没有害死你。”

维托里奥俯视倒地落魄如条死狗的女孩,目光怜悯,他柔声道:“我真的可怜你,杜小姐,事到如今,你居然庆幸?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现在,我该怎么处理你呢?你是个麻烦啊,杜小姐。”维托里奥闲适地在轮椅里调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毕竟你是杜薄笙的女儿,她的那些秘密,通往神境的钥匙说不定就在你身上。说实话,杜遂安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真聪明,故意把你送进霓律高中,把你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下,导致我没办法向你出手,一旦你出事,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孔蒂家族得到了进入神境的方法,我顿时会沦为众矢之的。”

“不过事到如今,卢西奥已经完成了跃升,他完全收纳了真实的权柄,神境的秘密对于我们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了,我们可对人类的终极秘辛不怎么感兴趣,让我想想……你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更何况你见识到了孔蒂家族的隐秘,谁知道你会不会觉醒什么,让你就这样回到杜遂安身边,我总觉得是笔亏损的买卖,”维托里奥一拍手,“有了,杜小姐,你知道额叶切除术吗?”

“一个小手术,但可以一劳永逸,只需要一根冰锥。”维托里奥比划了一下,“我们的家庭医生很擅长这项手术,我们会给你打麻药,不会很疼,很快就会完成,只需要十分钟。”

杜莫忘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下,事到如今她除了任人宰割,还能做什么呢?

只是有些自嘲。

对不起,妈妈,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些人不顾她中弹流血的小腿将她从地上拖起,没有人来为她包扎,她的神志很难保持清明,眯起眼也难聚焦视线。

恍然间她看到指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闪耀得令人心醉,她思索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是颜琛送她的钻戒,这似乎是那个人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不算是留给她,只是忘记收回了,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杜莫忘右手的手指互相剐蹭着,她从未意识到这枚钻戒和她的手指如此契合,她艰涩地弄掉这枚钻戒,昂贵的钻石叮叮当当地坠地,在地毯上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明天的她会是谁呢?手术后的她还记得妈妈么?

她仰头望向彩绘穹顶,耶稣双手张开被钉在十字架上,悲悯地垂眸。

“唉,我真舍不得你,杜小姐。”维托里奥虚情假意地惋惜。

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教堂门突然被人推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息香里,倏然多出一股幽然素雅的檀木茉莉花香气,暗香似吹开雾霾的微风,将溺水之人打捞起。

“别怕,小忘,”熟悉的柔和嗓音,有温暖柔软的手抚上她的面庞,眼前垂落散发着令人安心香味的玄色绸缎,流淌着如春水的月华,“我在这里呢。”

又是幻觉吗?

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隐约勾勒出玉白色的柔美轮廓,她张了张嘴,呢喃着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