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黯然神伤,林素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劝。
过了一会,苏挽月忽然开口,“林姐姐,你莫要瞒着我了。”
林素衣讶然,一时没反应她所言何意,是陆青还是她姐姐?不敢贸然开口。
“陆青与太后娘娘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起初也不信。陆青对亡妻情深义重,更不是那般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之人。”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她会与太后纠缠不清,只会是一个原因——”
林素衣心头一跳。
“太后娘娘,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亡妻。”
苏挽月一字一句,说出了这个她自己推断出,却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过的真相。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否认,可面对苏挽月那双澄澈求证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苏挽月看着她默认的神情,忍不住惨笑一声。
“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她抬起手,颤抖地抚上自己缠满纱布的身体,“人不人,鬼不鬼的,若不是陆青相救,早已死了。可如今却成了她与太后之间的芥蒂,让她陷入这般境地……我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语之间,是毫不掩饰的求死之意。
林素衣心头一紧,连忙握住她的手:“挽月,你莫要说傻话。陆青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是因为你无辜受害。你怎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可我成了她的拖累……”苏挽月哽咽道,“若非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被囚在宫中……林姐姐,若我活着反而害了她,我宁可死了。”
见她如此说,林素衣急声道:“你错了,挽月。陆青与太后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并非因你而起。”
看着苏挽月茫然含泪的眼睛,林素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或许,让苏挽月知道陆青的过去,反而能让她明白——陆青救她,不只是出于道义,更是因为陆青自己也曾经历过被舍弃的痛苦。
“陆青她……”林素衣斟酌着词句,“五年前,曾与太后有过一段情,那时的太后正好落难,我们便是在那时认识的......”
苏挽月怔住了,认真地听着,连哭泣都忘了。
林素衣简略地讲述了一下两人的过往,看着苏挽月震惊的表情,苦笑道:“陆姐姐一直以为她娘子死了,心心念念了五年。直到如今太后娘娘掌权,她们才重逢,可是破镜难圆。”林素衣叹了口气,“五年时光,身份悬殊,加上当年的欺骗……她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深不可测。你的出现,或许是个导火索,但绝非根本原因。”
她顿了顿,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太后娘娘强势惯了,而陆姐姐……看似温和,实则外柔内刚,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早晚的事。”
如今的苏挽月需要活着的念想,林素衣这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既然太后与陆青之间裂痕已深,破镜难圆,那么陆青的未来,未必没有其他可能。
苏挽月何其聪明,自然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
她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如此残破之躯,怎敢……怎敢妄想其他?”
“挽月,你听我说。”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的伤,并非无药可医!”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
“我师父药王,不日便会抵达上京。”林素衣安慰她,“师父医术通神,定能帮你恢复原本的模样。虽不敢说完全如初,但定然不会让你如今日这般……不敢见人。”
苏挽月眼中闪过微弱的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真的……可能吗?”
“可能!”林素衣斩钉截铁,看着苏挽月动摇的神色,继续劝道:“你不是觉得拖累了陆青吗?那便好好活着,好好治疗,等伤好了,恢复了,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没有辜负她的相救之恩!”
这番话,总算让苏挽月求死的念头渐渐退去。
是啊,若她就这么死了,陆青的相救岂不是白费?
若她能好起来,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陆青,知道她安好,也够了。
“林姐姐,我……我真的还能好吗?”苏挽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能,一定能。”林素衣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所以,你要乖乖喝药,好好养伤,配合治疗。等师父来了,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苏挽月看着她诚挚的眼睛,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一滴泪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林素衣松了口气,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来,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苏挽月顺从地喝下那碗苦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林素衣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扶她躺好,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苏挽月闭上眼睛,许久,忽然轻声说:“林姐姐,谢谢你。”
林素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被子,像哄孩子般。
等到苏挽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林素衣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走到门外,对守在外面的璇光低声嘱咐:“辛苦你了,好生守着。若她醒了问起,就说我回家取些药材,很快回来。”
璇光点头:“林大夫放心。”
林素衣这才披上外袍,出了院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院门时,揉着发酸的肩膀,抬眼,却看到屋子里居然难得亮起了灯光。
那个呆子竟然知道回家了?
林素衣心中微动,脚步一转,走向寝室。
推开虚掩的门,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坐在灯下,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大统领,”林素衣倚在门边,揶揄道,“今日怎么知道回家了?”
萧惊澜闻声抬头,看到她,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素衣。”她握住林素衣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想念,“我一直在等你。”
林素衣任由她握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许。她故意板起脸:“等我?我看萧大统领是宫中事忙,好不容易得空,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娘子吧?”
“不是的。”萧惊澜连忙摇头,神色认真,“近日宫中确实事多,我实在走不开。但我一直惦记着你,处理完事情立刻就回来了,谁知你也不在家。”
见她这般紧张解释,林素衣心头那点独守空闺的怨气也散了。
她反握住萧惊澜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了,进屋说。陆姐姐……怎么样了?”
提到陆青,萧惊澜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她拉着林素衣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才低声道:“陆青被太后娘娘关在清梧殿,等同软禁。”
林素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她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怒意,“太后她……她怎么可以这样?陆姐姐做错了什么?她救了人,立了功,凭什么要被关起来?”
“你小声些。”萧惊澜连忙按住她的手。
林素衣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娘娘不是一直对陆姐姐……很是看重吗?”
“看重是真,可……”萧惊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们之间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太后娘娘似乎是气陆青不顾安危去救苏姑娘,又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林素衣担忧的神色,低声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太后娘娘心中有数,定不会真的对陆青如何的,衣食起居都是最好的。”
“这还不够吗?”林素衣苦笑,“陆姐姐虽然看上去性格温和,但骨子里也是十分倔强的,此番太后娘娘这般对她,怕是……真的触及她的底线了。”
萧惊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她其实不太能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在她看来,既然彼此有意,为何不能好好说开,非要这般互相折磨?
但她抓住了林素衣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以后不准叫陆姐姐。”萧惊澜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林素衣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呆子,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与陆姐姐相识多年,叫她一声姐姐怎么了?”
“那也不行。”萧惊澜固执地摇头,耳朵尖微微发红,“你只能叫我姐姐。”
“你……”林素衣被她这幼稚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萧惊澜,你今年几岁了?”
萧惊澜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太后娘娘与陆青之间……关系特殊,你与她太过亲近,难免惹祸上身,于你于她都不好。”
这倒是实话。
林素衣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辩这个。
她抽回手,捧着茶杯,忽然问道:“喂,萧惊澜,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要是我……我是说如果,”林素衣斟酌着词句,“要是我被逼无奈,不得不与旁人成婚,你会怎么办?”
萧惊澜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了她。”
那语气里的森冷杀意,让林素衣心头一跳。
“我是说被逼无奈。”她气恼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你就不能带点脑子吗?比如……比如被人胁迫,为了救人?”
萧惊澜抿紧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显然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道:“那也不行。若真发生了,我定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你……只能嫁给我。”
林素衣不死心,继续追问:“那若我因此觉得无法面对你,想要离开你呢?”
萧惊澜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思维范畴。她张嘴想说‘我不会让你离开’,可看着林素衣认真的眼神,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霸道,林素衣应该不会喜欢。
她苦恼地皱着眉,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那我就把命赔给你。”
林素衣真是被她气笑了。
“你真是个呆子。”她气的伸手捏了一把萧惊澜紧绷的脸,“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问你,若我真的要走,你会不会像太后娘娘对陆姐......陆青那样,把我关起来,强迫我留下?”
萧惊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关你。但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愿意重新接受我为止。”
“素衣,别问这种不吉利的问题了,我不喜欢。我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要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旁人。”
林素衣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头一软,那些故意刁难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了。
她轻轻靠进萧惊澜怀里,低声呢喃:“我只是……有些担心陆青。太后娘娘那般强势,陆青又那般倔强,她们这样下去闹僵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话未说完,萧惊澜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的意味,将她未出口的担忧尽数吞没。
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萧惊澜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烛火轻轻摇曳,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久,萧惊澜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林素衣的,呼吸有些急促。
“别说别人了。”萧惊澜哑声道,手指轻轻抚过林素衣泛红的脸颊,“素衣,这几日我好想你,好想能天天见到你……”
林素衣瘫软在她怀里,浑身发软,心跳如鼓。
她还想说些什么,萧惊澜却再次低头,用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这一次的吻,不再温柔,而是带着灼热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生吞了。
“萧惊澜……”林素衣喘息着,试图推开她,“我还没沐浴……身上都是药味……”
“待会儿我们一起洗。”萧惊澜含糊地应着,将她打横抱起。
“不要脸!”
林素衣羞恼地捶她的肩膀,将发烫的脸埋进萧惊澜怀中,很快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帷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直到翌日醒来,萧惊澜才将太后让她跟着入宫见陆青的事情告诉林素衣。
林素衣迷迷糊糊地醒来,气得要打她:“你混蛋,如此重要的事情不早说,还如此不知节制,折腾的我......”
“对不起,我好几日不见你了......忍不住。”
萧惊澜满脸心虚,赶紧拿过衣裳帮林素衣穿上,任由她打了几下解气。
生怕林素衣不解气,还真心诚意的拉过她的手,心疼地看了看,十分卑微地说:“素衣,别生气了,我皮糙肉厚的,别把你手打疼了。”
本为调情的话却被说得如此郑重,真是让林素衣又气又好笑,火气早就没了。
两人起身,洗漱完,一同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