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右相这是要发难了。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陈世安出列了。
“太后娘娘,臣有本奏。”
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右相请讲。”
陈世安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朗声道:“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陆青!”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这几日弹劾陆青的奏折不少,但由右相亲自出面弹劾,这还是第一次。
“陆青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思秉公执法,反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官眷,致使京城商贾人人自危,朝野动荡!”他语锋一转,陡然锐利,“更甚者,她借查案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近日更散布谣言,污蔑朝臣与前朝余孽勾结。此举绝非查案,而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若不严惩,恐致江山不稳!”
话音落定,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右相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陆青自官列中走出,立于殿中,与陈世安正面相对。
“陈相指控下官罗织罪名,”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害死人命,这些罪状,可是罗织?”
陈世安脸色一青:“那是下人作恶,至多算个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陆青轻笑,“那宏福钱庄账目上,数十万两白银流向双月城,最终落入长生教余孽幽泉之手,这些银钱的源头,陈相可要下官当庭禀明?”
“陆青!”陈世安勃然变色,“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陈相心中应有分数。”
“放肆!”
御史台队列中,一名王姓御史猛地冲出,指着陆青厉喝:“你区区六品少卿,安敢在朝堂之上,太后驾前如此逼迫当朝宰辅,眼中可还有纲常法度?”
另一官员随即附和,语带讥刺:“正是!陆少卿这般攀咬重臣,谁知是不是倚仗了什么非常之宠,才有恃无恐!”
此言一出,满殿吸气声隐隐。
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珠帘之后。
陈世安适时露出痛心疾首之色,向珠帘方向拱手:“太后娘娘明鉴!老臣一心为国,反遭构陷。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传陆少卿与宫中……关系匪浅,故才如此跋扈。老臣本不信此等无稽之谈,可观其今日行径,实难不令人心疑。此风若长,君臣之纲何存?太后清誉何存!”
字字大胆,不仅攻讦陆青,更将太后拖入局中。
殿内空气凝如寒冰。
陆青抬眼望向珠帘,正欲开口——
“够了。”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
谢见微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喜怒,“王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本职,却无端窥视宫闱,妄测君心,已失体统。拖出去,廷杖二十,罚俸半年。”
王御史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谢见微话锋微转:“陈宝荣一案,证据确凿,着大理寺按律严审,尽快结案。”
随即,她声调一沉:“至于其他,涉及朝廷大员,干系重大,不可仅凭片面之词妄断。相关线索账目,着陆青密封送呈枢密阁,由哀家亲审。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喧嚣朝堂,互相攻讦。”
最后一句,骤然转厉:“若再有借题发挥,损及国体与皇家声誉者,严惩不贷!”
陈世安听懂了。
太后既未当庭撕破脸,给了他回旋余地,又警告了流言,护住了陆青查案的底线。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只能咬牙躬身:“臣……谨遵懿旨。”
“退朝。”
珠帘轻响,谢见微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世安经过陆青身边时,脚步微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陆少卿,好自为之。”
陆青面色平静,今日这一闹,右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让右相感到威胁,他才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这样,才更能敦促太后做出决定,也更能让这出君臣反目的戏更加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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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
谢见微回到寝殿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苏嬷嬷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缓缓道,“陈世安今日当庭弹劾陆青,言辞激烈,甚至……提到了本宫与陆青的传言。”
苏嬷嬷脸色一变:“右相他……他怎敢?”
“他当然敢。”谢见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宫,若本宫再纵容陆青,他便要将那些流言蜚语闹大,让本宫颜面扫地。”
“那娘娘……”
谢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陆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青被右相一党围攻。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直接与右相翻脸,冒着朝堂动荡的风险彻查到底?
还是先隐忍不发,假装舍弃陆青,让她罢官离京,以待伺机而动?
谢见微犹豫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放陆青走。
一旦放她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理智又提醒她,陆青不是可以圈养在后宫的玩物。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坚持,若强行将她留下,只会让她痛苦,让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如今朝局不稳,确实不适合与右相彻底翻脸。
谢见微陷入了两难。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苏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陆大人命人送了东西进宫。”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方才宫门外的人送来的,说是陆大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谢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美的兰竹图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嬷嬷上前,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首饰,玉兰缠枝簪、耳坠、玉镯、璎珞……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首饰旁边,还有一套月白色的锦缎,辅以青竹刺绣,清雅又不失华贵。
谢见微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青还记得。
记得她最爱竹子与兰花,记得她曾经收到竹簪时的欢喜。
“还有这个。”苏嬷嬷从匣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好像有张纸。”
谢见微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展开,上面是陆青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怔怔地看着,喃喃重复着眼前的这句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陆青在讨好她。
用这样精致用心的礼物,用这样一句戳中她心扉的话,在讨好她。
可这讨好的目的……却是为了离开她。
“娘娘……”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伤心,陆大人她……她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苏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自该如何再劝,只盼她家娘娘能自个想明白。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纸,看着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
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的分离?
若是陆青心里真的有她,就算走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
若陆青心里没有她……就算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嬷嬷,本宫就赌这一次。”
她看着手中的竹节簪,看着那句诗,一字一顿道:“若是她此番一去不回,本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来。宁愿囚于深宫,也绝不与她相隔天涯。”
苏嬷嬷心中一震,却也只能劝道:“娘娘多心了,必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谢见微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愿为比翼鸟,奋翅起高飞。虽隔千里外,心随白云归。”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苏嬷嬷:
“派人送去给陆青。”
“是。”
苏嬷嬷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谢见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酸楚难当。
陆青......不要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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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书房。
陆青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信,取出里面的宣纸,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的四句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后这是答应了,愿意放她离京。
陆青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陆青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可以离京的兴奋,对前路的期待更也有对女儿的不舍,还有……些许本能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次利用了太后的愧疚。
用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情诗,酒后放纵的温存,一步一步,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这很卑劣。
可却只能如此。
毕竟君威难测,若她不如此,太后或许真的敢将她囚于深宫。
届时,两人唯有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