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确保,警察那边有足够证据向法院申请搜查令,无论是针对文贞家还是mark家,都有权利直接破门而入,并且在行动之前不能让mark察觉,才能保证文贞的绝对安全。
而且一定要快。每拖一天,文贞就多一天风险。
所以,在报警之前,文贞究竟在哪一户,他们必须自己先确定。
“蒋昕,你说你的朋友和她的前男友不在同一个楼层对吧?”周行云问,“那有没有可能向物业调取到每一个楼层的人员进出记录?”
蒋昕摇摇头:“那边情况和国内不太一样,人们比较注重隐私。只有一层大厅有监控可以看人员出入大楼的情况,出入大门要刷卡,这个记录也是有的。但除此之外,各层楼和电梯间里都没有监控。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直接通过这些记录查出来mark具体都去了几层。”
周行云皱起眉。
“但是——”蒋昕话锋一转,“住户可以给亲友申请guestpass,一次管一个月。之前文贞一直在给我申请,现在还没有过期。同时我的指纹应该还能进文贞家的门。”
周行云看着她。
“所以只要进文贞家里,确定她家里没有生活痕迹,或者进大楼后观察到mark进入文贞家并留下记录,都可以作为证据,推动警方流程。”
周行云点点头,却又想到什么:“但mark认识你。在不确定情况的时候,你不能贸然去文贞那层,即使去了,也不能长时停留,更不能去敲门。”
“对,”蒋昕说,“这个还要到那之后再想办法。”
周行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们那个小区叫casara是吧?”
蒋昕愣了一下。
对。但她绝对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名字。如果说menlopark这个地点她还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提过,但她没有任何理由会提到小区这么详细。
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假装什么也没察觉。
周行云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低头翻着手机:“清大校友很多人在那边工作,那好像还是个挺热门的小区,很多人都住那。”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前几天还有人寒假回国,在朋友圈说随缘出短租,100刀一天,你看。”
蒋昕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转租的恰好就是文贞隔壁的那栋楼,只隔了一个小花园。
如果能住那,就能随时观察,随时行动,而且不会让人起疑。
周行云已经点开了对话框,开始联系那个人。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他说他5天之后回来,可以给我们租5天。他能租出去很高兴,从前又和我一起开过会,知道我是靠谱的,就立刻给我申请了进出大楼的guestpass。”
他继续道:“虽然录不了指纹,但同时在系统里给我们申请了临时门禁卡。下飞机应该就能直接取。”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复杂,低声说了句:“谢了。”
“那那个酒店?”她问。
“先留着。”周行云说,“多一些根据地,行动更自由一些。”
蒋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个时候不是矫情钱的时候。
只要能救出文贞,就算倾家荡产又能怎么样呢?
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机票、酒店、短租,所有的花费之后都得还给周行云。
周行云低头继续看手机,和对方确认着诸如入住时间、门禁卡怎么取,以及需不需要押金等等短租的相关细节。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太平洋上空没有城市的灯火,亦没有地面的参照,只有机翼末端的航行灯在不断闪烁着,红色和白色交替,像两颗永远不会坠落的,相依为命的孤星。
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到达旧金山国际机场。
蒋昕靠在椅背上,忽然就觉得,好像没那么慌了。
虽然她还是很担心文贞,心一直悬着,但至少到那该干什么,能干什么都已经有了头绪。不用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用再反复猜测那个最坏的可能。只要去执行就好。
神经紧绷了半天,她忽然打了个呵欠。
周行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睡会儿吧。”他说,“恐怕落地后还有得忙,之后两天能不能睡也不知道。”
蒋昕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她点点头,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可心里到底还是想着文贞的事,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根本睡不着。
周行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动了动,然后一只耳机被塞进了她耳朵里。
她睁开眼,从外套的缝隙里看他,灯又暗,看不分明。
只隐约见他手里握着手机,另一只耳机塞在自己耳朵里。一根细细的白线从两人之间连过去,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像一道微弱的光痕。
已经202x年了,他竟然还在用这种最普通的有线耳机。
蒋昕愣了一下,忽然便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很多年前。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周行云去燕城找她,然后和她一起坐高铁回卫城。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一人一只耳机,不说话,看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后退。
看那些金红色的小房子从眼前掠过,深褐色的土地被田垄分割成整齐的块状,偶尔路过一小丛又一小丛的野花,在暮色里跳舞。
后来,天色暗了。
那些小房子、土地、野花,都慢慢被笼进一床蓝黑色的天鹅绒被子里,睡着了。只剩下几星瘦落的、孤零零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和他们做伴。
再后来,天上有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大地上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更远,哪个更近。列车在夜色里无声地穿行,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流动的星海,他们就这样漂在银河中,漂在亘古而温柔的沉默里。
那时候他们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没说的话,还相信很多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
耳机里传来女歌手清澈而哀伤的嗓音,曲调也那样熟悉,熟悉到蒋昕几乎要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听过,甚至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还在刻意回避,可她还是一下子想起来了。
是藤田惠美的trytoremember。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周行云还在听她的歌。
deepindecember,it’snicetoremember(十二月的回忆温暖而甜蜜)
althoughyouknowthesnowwillfollow(即使你知道大雪将至)
deepindecember,it’snicetoremember(十二月的回忆温暖而甜蜜)
withoutthehurttheheartwillfollow(还未受伤的心会跟随)
……
deepindecemberourheartshouldremember(十二月的回忆深埋心底)
thenfollow(然后请跟我来)
蒋昕意识渐渐模糊了。
那些专属于少年时代尖锐的,疼痛的记忆忽然便远去了。
心中有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又随意识一起潜入无边深海。
她想,就算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其实依然怀念十七岁生日时,那个踏着雪和月向周行云奔去的夜晚。
那样努力地,那样笨拙地,那样不顾一切地。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
周行云觉得肩上一沉。下一刻,便有一道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
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她微微带着静电的头发,蹭过他皮肤的时候激起细小的火花。
噼啪,噼啪。
有点痒,有点痛。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
然后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