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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纽约记忆:她的生日快乐(1 / 2)

第一百二十三章纽约记忆:她的生日快乐

刚到纽约的时候,蒋昕的生活确实不太容易。

她曾经了解的纽约仅仅是课本里的纽约,是电视上的纽约。是帝国大厦,是华尔街铜牛,是自由女神像,是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那些图片上闪闪发光的东西。

可真正生活在纽约,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地铁站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大麻味和尿骚味,车厢摇晃得像要散架,到站时间没几次准的,甚至闸机还会时不时坏掉。流浪汉裹着脏兮兮的睡袋蜷在角落,偶尔有人突然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周围的人头也不抬,像什么都没听见,麻木而冷漠。

辉泽分配给妈妈的公寓在曼哈顿中城的三十几街,距离ktown不远,租金相比那些富人聚居的上东区,以及最为繁华的东村、soho区要更为低廉。

加上那个大楼和辉泽有长期合作,能够提供数额不小的折扣,但即使如此,一个巴掌大,时不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连楼内洗烘都没有的studio也要一千五百刀一个月。仅仅是房租,按汇率折算,就远超了蒋以明曾经在卫城时的工资。

蒋昕就读的预科学校在五十几街,一开始她坐地铁去。后来觉得地铁贵,加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她的腿走路已经基本正常,就开始每天穿过时代广场步行上学,这样每月还能省下100刀。

第一次一个人穿过时代广场时,是刚来纽约不久时。

几个穿着米老鼠唐老鸭玩偶服的人朝她涌过来,热情地搂着她拍照。她以为是街头表演,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对着镜头笑了笑。

可拍完照,他们却伸手要钱,每人二十刀。

她愣住了。

下意识地装没听懂,想走。但那几个人立刻黑了脸,围上来堵住去路。

她想跑,拼命地甩开他们。可一伸腿,才想起来,她好像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混乱中,那些人半要半抢地从她兜里掏走了所有零钱,然后散开,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而她在原地站了好久。

即使一直下意识地去回避这个问题,可那一刻,蒋昕还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全然陌生的城市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不能当“蒋昕”,是这种感觉。

也是从那时开始,蒋昕开始逼迫自己变成lena。

来纽约一个月后,蒋昕渐渐意识到,好像美国人的舌头很难正确发出这个“xin”这个音节。

正好当时她所就读的预科班有个外教老师,是个卷发黑人小姐姐。听说她没有英文名,问她想不想要帮忙取一个英文名。蒋昕点了点头,外教便问她的中文名是什么意思。蒋昕告诉她后,外教沉吟了一会儿,一拍脑袋:“那你就叫lena吧。和你的名字意思差不多,美国人也好记。”

头发渐渐长长了。纽约剪发很贵,想便宜就得专门跑一趟法拉盛,来回折腾大半天。她干脆不剪了,让头发一直长下去,留成那种不用定期打理的长发。刘海长了就对着镜子自己剪,试错几次之后竟也像模像样了,甚至还能帮妈妈剪。

蒋昕英语底子不太好,便每天背单词背到想吐。看电视只看美国情景喜剧,《老友记》和《老爸老妈罗曼史》一集一集反复看,看完有字幕版本就换成无字幕版,直到台词都能背下来。

一开始不敢一个人去买东西,她就逼着自己每天下课后去超市,强迫自己开口,每次只买一样东西,这样第二天就还有理由再去。

第一次和同学去喝咖啡,连“forhereortogo”都听不懂,愣在原地。后来她就专门去那种一刀一片的披萨店,排队,交钱,每次和店员smalltalk几句。

托福口语那些话题,她用中文都不知道说什么,就一道题一道题地写稿子硬背。如此下来,几个月后,她竟然也考到了九十几分。

除此之外,蒋昕也在积极地融入纽约的生活。来到这里,除了妈妈之外她谁也不认识,所以在预科班里,只要有人约她social,无论是不是感兴趣的活动,只要不需要花什么钱的,她都会去。

有一次和班里一个口语搭子聊起来,对方听说她来纽约几个月还没去过中央公园,惊讶得不行,约她周末一起去。

那天阳光很好,中央公园里的落叶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他们散步、在foodtruck买咖啡,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申请、考试、爱好。

走着走着,那老哥忽然推了推鼻梁上的巴黎世家墨镜,说他喜欢跑步,天气好的时候每周末都会过来,问蒋昕愿不愿意一起。

蒋昕看了一眼那些身材紧致,从她身边络绎不绝经过的跑者,低下头去掩住眸中神色,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我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也不太擅长跑步。”

其实那时,康复师说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试着慢跑了,但蒋昕依旧对那条受过伤的腿不是很信任。

那人有些失望地看了她一眼,用蹩脚的英语道:“comeonlena,it’snotmidwest.it’snewyork,everyoneworksoutandkeepsfit。”(拜托lena,这里又不是美国中部,这可是纽约,大家都在健身保持身材的)。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约过蒋昕来中央公园了。

其实到了那个时候,蒋昕已经开始习惯被叫作lena了。

她习惯说英语,虽然口音依旧很重,但至少够日常交流。也能游刃有余地穿过时代广场的汹涌人潮,像个熟练而警惕的纽约客。那些“迪士尼漫玩偶”和强买强卖cd的黑人大叔,再也拦不住她。

那些曾经让她愤怒、恐惧、绝望的人和事,渐渐被新的记忆覆盖。有些东西确实是刻意想忘掉的,但无论如何,只要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就必然会越来越远。

可那天,听着中央公园里跑者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耳边同学滔滔不绝的“说教”,蒋昕忽然就感到一阵恍惚。

她想,lena是谁呢?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lena是一块海绵,一团橡皮泥,lena是流动的,可以被环境塑造成任何样子。

但至少,和蒋昕不同,lena是可以往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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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第一次收到来自周行云的“生日快乐”,是在来纽约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纽约的雪不像卫城那样安静,而是被风呼呼卷着往人脸上砸,落地便被无数匆匆来往的脚步踩成灰黑色的泥浆。

美东的冬天白昼短得可怜。

不过下午四点半,天就黑透了。街道两旁亮起昏黄的灯,光晕里雪片纷飞,整个曼哈顿像一座沉在海底的旧铁箱,阴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偏偏蒋昕下课回家时,常走的那条小路路灯还坏了,周遭一片漆黑。

她只能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却还是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张开手臂晃了几下才勉强刹住,曾受过伤的膝盖处传来隐隐痛感,不知道是真正的生理性疼痛,还是只是心理作用。

刚一站稳,蒋昕就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还未来得及细想,那东西便滚出来,重重砸在她脚面上。

蒋昕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低头去看。就着白雪上漫射开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黑色columbia外套的流浪汉。她记得这身衣服——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指着她和妈妈说fuckyou,便立刻软倒下去,缩在墙角自言自语地嘟囔。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脚,可那人却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蹲下去,伸手去摸。